武则天之后：八年四场政变，玄武门一次又一次流血丨42

公元710年六月二十日深夜，长安宫城再次响起兵器碰撞和士兵呐喊。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姑母太平公主，秘密调动万骑和羽林军，从玄武门攻入皇宫。韦皇后逃到飞骑营中，被身边军士斩杀；安乐公主正在房中对镜画眉，也死于乱兵刀下；武延秀、上官婉儿、宗楚客等人相继被杀。天亮以前，宫城已经易主。

随后，军队在长安搜捕韦氏党羽。许多韦氏、武氏成员及其依附者被处死，也有人仅仅因为姻亲关系而遭到牵连。《资治通鉴》记载，杜曲一带的韦氏族人无论老幼都遭杀戮，甚至没有放过襁褓中的婴儿。前一天还控制朝廷、准备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的韦后，转眼便被追废为庶人；曾经要求成为皇太女的安乐公主，也被贬为“悖逆庶人”。

这不是武则天退位后发生的第一场政变。公元705年至713年，短短八年间，唐朝先后经历神龙政变、李重俊兵变、唐隆政变和先天政变。前一场政变的胜利者，往往成为后一场政变的死者；曾经共同起兵的盟友，也很快变成必须清除的敌人。

玄武门由此不再只是李世民杀兄夺位的历史地点。它与宫城、禁军和仓促展示的首级一起，成为唐朝重新分配最高权力的血色场所。

公元705年，武则天病重，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等大臣联合羽林军将领李多祚，率领五百余名禁军进入玄武门，杀死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又把太子李显带到武则天面前。

武则天已经无力调动军队，只能交出皇位。李显复位，恢复唐朝国号，史称神龙政变。遭武则天杀害和流放的部分李唐宗室得到追封、改葬，幸存后代也重新取得宗籍和官爵。武周结束，李唐看似重新回到了原有轨道。

但张柬之等人只控制了政变发生时的宫门，并没有控制政变以后的朝廷。他们杀死张氏兄弟，却没有立即清除武三思等武氏核心人物。有人警告敬晖，武三思一旦重新接近皇帝，发动政变的功臣将来恐怕没有安葬之地；敬晖认为武则天已经退位，武氏不过是任人宰割的“机上之肉”，没有接受这一警告。

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也是安乐公主的公公。他通过上官婉儿接近唐中宗和韦皇后，很快恢复权势。唐中宗对张柬之等功臣逐渐产生疑惧，武三思便顺势将五人封为郡王，表面上给予崇高地位，实际上解除了他们的宰相职务。此后，五人陆续被贬出长安。

张柬之死于贬所，崔玄暐死在流放途中，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则相继遭到杀害。桓彦范被拖过竹槎，袁恕己被强迫吞食野葛汁，敬晖也死于流放地。几年前，他们带领禁军逼迫武则天退位；几年后，他们手中已经没有军队，只能任由武三思处置。

神龙政变恢复了李唐，却没有给发动政变的人带来安全。被他们放过的武三思，最终主持了对他们的清算。

唐中宗复位后，韦皇后开始参与朝政。她曾陪伴李显在房陵度过长期幽禁，因此深得中宗信任。安乐公主出生于流放途中，也受到父亲格外宠爱。她依靠皇帝纵容卖官鬻爵，有时甚至自己写好诏书，遮住正文，只让父亲在末尾签署。她还要求成为皇太女，希望将来继承皇位。

皇太子李重俊并非韦皇后所生，长期受到韦后和安乐公主排斥。武三思担心太子继位后清算武氏，安乐公主及其丈夫武崇训也经常羞辱李重俊，并劝唐中宗废掉太子。李重俊虽然已经是法定继承人，却越来越相信，只要武三思和韦氏集团继续掌权，自己迟早会被废黜。

公元707年七月，李重俊联合李多祚等羽林将领，伪造诏令，调动三百余名千骑士兵，突然袭击武三思府。武三思、武崇训父子及其亲信当场被杀。随后，李重俊率兵攻入宫城，要求交出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立即告诉中宗，太子先想杀她，接下来便会杀韦后和安乐公主，最后必然逼迫皇帝。中宗带着韦后、安乐公主和上官婉儿登上玄武门楼躲避兵锋。李重俊没有立即进攻父亲所在的城楼，似乎仍希望中宗允许自己清除武、韦集团；但当他调兵闯入宫城以后，在皇帝眼中已经不再是受到压迫的儿子，而是威胁皇位的叛乱者。

唐中宗在城楼上向叛军士兵喊话，许诺杀死首领者可以得到富贵。太子部下迅速动摇，李多祚等将领被杀，李重俊带着少数随从逃往终南山，最后也被自己的部下杀死。

李重俊的首级被送回长安，先献于太庙，又被用来祭奠武三思、武崇训父子，随后悬挂在朝堂示众。东宫官员无人敢上前收殓，只有一名小吏脱下衣服包裹他的头颅，伏地痛哭，因此遭到贬官。

李重俊杀死了压迫自己的武三思父子，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命运。武三思没有活过这场兵变，发动兵变的太子也在几天之内身首异处。

李重俊死后，韦皇后、安乐公主和宗楚客等人的权势进一步膨胀。他们一度企图把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牵连进太子谋反案，要求交付制狱审理。唐中宗虽然软弱，却没有同意杀死弟弟和妹妹，李旦和太平公主才暂时逃过一劫。

公元710年六月，唐中宗突然死于神龙殿。《资治通鉴》记载，韦后身边的马秦客、杨均担心私情败露，安乐公主又希望母亲临朝、自己成为皇太女，于是在食物中下毒。不过，这一说法主要来自后来胜利者控制下形成的史料，缺乏可以独立印证的证据。中宗可能遭到毒杀，韦后和安乐公主也具有重大嫌疑，但不能把具体经过写成完全确定的事实。

中宗死后，韦后秘不发丧，迅速调动军队控制长安，随后立少年李重茂为帝，自己以皇太后身份临朝。宗楚客等人鼓动她效法武则天，进一步清除李重茂、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韦氏子弟被安插到宫廷和军队要职，又以鞭打士兵的方式树立威严，反而使万骑和羽林军普遍怨恨。

李旦的第三子李隆基早已暗中结交万骑将领。他联合太平公主，决定在韦后动手以前先发制人。有人建议先向李旦报告，李隆基拒绝了：父亲如果同意，失败后便会被牵连；父亲如果不同意，计划又可能泄露。他准备先以武力决定胜负，再让父亲接受结果。

唐隆政变当夜，李隆基控制万骑和羽林军，从玄武门进入宫中。韦后、安乐公主、武延秀、上官婉儿和宗楚客等人相继被杀。上官婉儿曾拿出自己参与拟定的遗诏，证明她主张由相王李旦辅政，李隆基仍然将她斩于旗下。

政变随后从诛杀核心人物扩大为对韦氏党羽的全面搜捕。韦后已经失去军队，皇太后的身份不能保护她；安乐公主受到父亲宠爱多年，公主名号也不能保护她。她们曾经借助皇帝排斥太子、控制朝廷，最后却在皇帝突然死亡后成为禁军刀下的死者。

唐隆政变以后，少年皇帝李重茂仍暂时坐在御座上，却已经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太平公主在朝堂上宣布，天下人心已经归于相王，这个位置不再属于李重茂，随后将他从御座上拉下。李旦第二次成为皇帝，是为唐睿宗；李重茂则重新降为温王。

李隆基并非睿宗长子。长兄李成器按照嫡长顺序本应成为太子，但李隆基在唐隆政变中功劳最大，又掌握军队和政治集团。李成器主动辞让，认为国家安定时可以立嫡长，危难时则应立有功者。李隆基由此成为皇太子。

太平公主是武则天之女，长期参与朝政，在神龙政变和唐隆政变中都发挥过重要作用。唐睿宗对妹妹极为信任，大量宰相和朝臣出自太平公主门下。李隆基则依靠政变将领和东宫集团扩大力量。姑侄二人曾经共同诛杀韦后，很快又形成两个不能长期并存的权力中心。

太平公主认为李隆基不是嫡长子，政治基础主要来自兵变，曾试图改变太子人选；李隆基则担心姑母控制皇帝和宰相，最终会把自己废黜。双方不断拉拢大臣、争夺禁军并散布流言。唐睿宗希望凭借父亲和皇帝的双重身份维持平衡，却无法消除双方的猜忌。

公元712年，睿宗把皇位传给李隆基，自己成为太上皇，但仍然保留三品以上官员任免及重大军政案件的决定权。太平公主继续通过太上皇和朝臣影响政局。李隆基虽然已经成为皇帝，却仍然不能独掌朝政。

公元713年，双方的斗争进入最后阶段。《资治通鉴》记载，太平公主与窦怀贞、萧至忠、岑羲等人谋划废立，并准备控制羽林军，甚至计划在药物中下毒。由于这些材料形成于李隆基获胜以后，具体谋反方案仍需谨慎看待；但太平公主集团控制大批宰相和禁军将领，与皇帝已经势不两立，则没有疑问。

李隆基决定再次先发制人。他率领三百余名亲信进入宫城，先杀羽林将领常元楷、李慈，又逮捕并处死萧至忠、岑羲等人。窦怀贞逃入水沟后自缢，尸体仍被拖出斩首。唐睿宗听见宫中兵变，登上承天门询问情况，郭元振告诉他，皇帝只是在奉命诛杀逆党。

政变结束后，睿宗只能宣布，从此一切军政事务全部交给李隆基，自己彻底退出权力中心。太平公主逃入山寺，三天后返回，被赐死于家中。她的儿子和主要党羽大多被杀，只有长期劝阻母亲、并因此遭受鞭打的薛崇简得到赦免。

三年前，太平公主与李隆基共同调动禁军，杀死韦后和安乐公主；三年后，李隆基又调动禁军，杀死太平公主及其党羽。唐隆政变的盟友，最终成为先天政变的敌人。

从神龙政变到先天政变，八年间的四批胜利者都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安全。

张柬之等人逼迫武则天退位，不久便被武三思贬逐和杀害；武三思清除了神龙政变的功臣，又被太子李重俊杀死；李重俊杀死武三思，当日便在玄武门下兵败，最后被自己的部下斩首；韦后、安乐公主借太子兵败进一步控制朝廷，又死于李隆基发动的唐隆政变；太平公主帮助李隆基消灭韦氏，三年后也被李隆基赐死。

这些人并不具有完全相同的责任。张柬之确实结束了张氏兄弟控制宫廷的危险，李重俊也确实受到武三思和安乐公主集团压迫，李隆基面对韦后和太平公主时同样有被清除的可能。但他们最终采取的都是同一种方式：抢先控制禁军，闯入宫城，杀死对手，再迫使皇帝承认结果。

玄武门也因此一次又一次流血。神龙政变的军队由此进入宫廷，李重俊兵败时唐中宗正站在玄武门楼上，唐隆政变的军队又从这里攻入皇宫。先天政变的杀戮虽然转移到武德殿、虔化门和朝堂，决定胜负的仍然是宫城入口和皇帝身边的禁军。

公元713年以后，李隆基终于独掌大权，连续八年的宫廷兵变暂时结束。唐朝也即将进入开元盛世。可是，盛世只使宫门安静了一段时间，并没有抹去这八年间留下的血迹。

武则天被迫退位，李重俊被部下斩首，韦后与安乐公主死于乱兵，太平公主被侄子赐死。玄武门每一次打开，都有新的胜利者进入皇宫，也有旧日的胜利者被抬出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