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与史思明：两个叛皇帝，最后都死在亲生儿子手中丨44

公元757年正月的一个深夜，洛阳宫城内一片寂静。已经称帝一年的安禄山躺在帐中，双目完全失明，身上的疽病不断恶化。疼痛使他的性情变得更加暴躁，侍从稍有不慎便遭鞭打，有时甚至被直接杀死。负责传达命令的严庄虽然位高权重，也难逃杖责；宦官李猪儿挨打更多，身上长期布满伤痕。

这一夜，严庄与安禄山之子安庆绪持兵守在帐外，李猪儿提刀进入寝帐，向安禄山腹部猛砍。安禄山惊醒后伸手摸索枕边的刀，却怎么也找不到，只能摇动帐竿，喊出一句：“必是家贼！”

鲜血从腹部不断涌出。这个率领十五万大军起兵、攻陷洛阳和长安、自称大燕皇帝的叛乱首领，就这样死在儿子与亲信共同发动的政变中。凶手没有准备陵墓，只在床下挖了一个深坑，用毡子包裹尸体，草草埋入地下。

四年后，史思明也被自己的儿子史朝义发动的政变推翻。部将用绳索将他勒死，同样以毡子包裹尸体，放在骆驼背上运回洛阳。

安禄山和史思明先后建立燕国，也先后死于亲生儿子参与的政变。两具用毡子包裹的尸体，构成了这个叛乱王朝最真实的皇帝葬礼。

安禄山早年在幽州军中任职，熟悉边地多种语言，也善于揣摩上级心意。他从一名边军将领逐步升为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掌握唐朝东北边疆最精锐的一支军事力量。

安禄山很懂得怎样讨好唐玄宗。他身体肥胖，入朝时却能表演胡旋舞；玄宗问他硕大的腹中装着什么，他回答只有一颗忠于皇帝的赤心。他又通过杨贵妃进入宫廷关系网，获得远超一般边将的恩宠。张九龄早年便认为此人野心深重，杨国忠和太子李亨后来也多次警告安禄山将反，玄宗却把这些话视为朝臣之间的私人仇怨。

公元755年十一月，安禄山伪造皇帝密令，对部将宣称自己奉诏率兵入朝讨伐杨国忠。他调集同罗、奚、契丹、室韦以及范阳所属军队十五万人，对外号称二十万，从范阳突然南下。许多将领事前并不知道这是叛乱，但军令已经下达，士兵连夜出发，没有人敢公开反对。

“讨伐杨国忠”只是最方便的借口。如果安禄山只是反对一名宰相，便不需要占领州县、进攻两京，更不需要另建年号、登基称帝。他反对的不是天下属于一家一姓，而只是坐在皇位上的人不是自己。

唐朝承平日久，河北许多州县没有准备。安禄山大军渡过黄河，迅速攻陷洛阳。公元756年正月，他在洛阳称帝，国号燕。半年以后，唐军在潼关惨败，唐玄宗仓皇逃离长安，叛军又进入这座帝国都城。

安禄山得到了皇帝名号，却没有建立安定的新秩序。叛军所到之处抢掠财物，壮年男子被迫负担军需，老弱病残则可能遭到杀戮。唐军反攻和回纥军进入两京时，同样发生过纵兵抢掠。河北、河南的许多城市在反复争夺中化为废墟，百姓并没有因为统治者从李氏变成安氏而获得安宁。

安禄山称帝后深居宫中，大将很少能够见到他，军政事务主要由严庄传达。他的眼疾日益严重，最后完全失明，疽病也使他长期承受剧烈痛苦。他动辄鞭打和杀死侍从，连最受重用的严庄和李猪儿也不知道下一次惩罚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安禄山又宠爱段氏所生的幼子安庆恩，准备让安庆恩取代长子安庆绪，继承燕国皇位。安庆绪虽然已经被封为晋王，却发现自己的地位随时可能被父亲收回。皇位一旦转给安庆恩，他不仅会失去继承权，还可能被新太子和段氏集团清除。

安庆绪不敢继续等待。严庄担心自己早晚死于杖责，李猪儿也害怕无法活命，三个人因为各自的恐惧走到了一起。严庄告诉安庆绪，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机会不能错过；又提醒李猪儿，如果不发动大事，他很快便会被安禄山杀死。

安庆绪同意了计划，却没有亲手进入寝帐。严庄与他持兵守在帐外，由李猪儿下刀。安禄山临死前喊出“家贼”，说明他已经猜到杀自己的人来自最亲近的家属和侍从。

安禄山死后，严庄仍对外宣称皇帝病重，先立安庆绪为太子，再拥立他即位，尊已经死亡的安禄山为太上皇，最后才公布丧讯。弑父夺位就这样被包装成一次正常的皇位继承。

安庆绪没有得到父亲的军事威望，也缺乏独立处理政务的能力。严庄担心他言辞混乱、不能服众，不让他频繁接见将领；军政大事大多由严庄决定，安庆绪则长期纵酒取乐。他虽然以弑父的方式取得皇位，却只是亲信和将领手中的新傀儡。

唐军收复长安、洛阳后，安庆绪退往邺城，严庄则投降唐朝。燕军内部迅速分裂，安庆绪既无法控制各地将领，也没有力量单独抵抗唐军。

史思明原是安禄山旧部，长期率军经营河北，是燕军中实力最强的将领。安庆绪败退以后，史思明一度率部归降唐朝，被封为归义王，继续担任范阳节度使。唐朝并不真正信任他，李光弼判断他早晚还会反叛，又派曾与史思明关系密切的乌承恩秘密联络其部将，准备除掉史思明。计划泄露后，史思明杀死乌承恩，再次公开反叛。

公元758年，唐朝九名节度使率军包围邺城。由于各军没有统一统帅，进退失据，围城数月也没有攻下。史思明率军南下救援，在滏水附近击溃唐军，解除了邺城之围。

安庆绪既需要史思明救命，又担心对方夺取自己的军队和皇位。史思明也没有立即与他相见，而是先控制外围兵马，再派人诱使安庆绪亲自前来。安庆绪只带三百骑兵进入史思明营中，跪在庭下，感谢他使自己死里逃生。

史思明突然变脸，斥责他说：“你身为人子，杀父夺位，天地不能容忍。我是为太上皇讨贼，岂能接受你的谄媚！”

随后，安庆绪和他的四个弟弟，以及高尚、孙孝哲、崔乾祐等人一并被杀。那个参与弑杀安禄山、拥立安庆绪的政治集团，至此几乎被彻底清除。

史思明的谴责听起来义正词严，仿佛他是在替安禄山维护父子伦理。可是，他杀死安庆绪以后，立即接收邺城军队、府库和辖区。不久，他自称大圣燕王，随后正式称帝，重新以洛阳为都城。

他用弑父之罪处死安庆绪，真正想得到的却是安庆绪留下的皇位。史思明刚刚宣称弑父者“天地不容”，很快便建立了另一个即将发生父子相杀的皇帝家庭。

史思明比安庆绪更善于统兵，也更能控制部将。他重新攻占洛阳，多次击败唐军，使长安朝廷一度十分恐慌。但他同样性情暴躁而猜忌，部下稍有不合便可能被杀，身边将领人人自危。

史思明的长子史朝义长期随父亲征战，待人相对宽和，也能体恤士卒，因此在军中颇得人心。然而，史思明不喜欢这个长子，却偏爱留守范阳的幼子史朝清。他让史朝义承担最危险的前锋任务，又经常因为战事不利当众辱骂他。

公元761年，史朝义进攻陕州失败，史思明怒斥儿子懦弱，扬言攻下陕州以后便将他处死。后来，他又命史朝义限期修筑储粮城堡。工程主体已经完成，只剩外墙尚未涂泥，史思明到场后仍然大发雷霆，再次放话说，第二天攻城成功以后，晚上就杀掉史朝义。

史朝义的部将骆悦、蔡文景等人也长期受到史思明威胁。他们劝史朝义抢先动手，声称如果不发动政变，所有人都活不了。史朝义低头不语，最后流着泪答应，只要求他们小心行事，“不要惊吓圣人”。这里的“圣人”，正是准备杀他的父亲。

当天夜里，三百名披甲士兵闯入史思明居住的驿站。史思明正在如厕，听见兵变后翻墙逃入马厩，试图骑马离开，却被一箭射中手臂，从马上跌落。被俘以后，他问是谁发动政变。骆悦回答：“奉怀王之命。”怀王就是史朝义。

史思明承认自己早晨说错了话，今日遭此变故也在情理之中。但他仍然抱怨儿子动手太早，没有等自己攻下长安。他希望见史朝义一面，又请求只把自己囚禁起来，不要让儿子留下弑父恶名。

骆悦等人把史思明押往柳泉驿，担心军心发生变化，最终用绳索将他勒死，再以毡子裹住尸体，放在骆驼背上运回洛阳。史朝义没有亲手勒死父亲，却同意了政变，也接受了政变带来的皇位。

史思明曾以“身为人子而杀父”为理由处死安庆绪。仅仅两年以后，他也死在亲生儿子发动的政变中。安禄山偏爱幼子，安庆绪担心被杀；史思明同样偏爱幼子，史朝义也担心自己活不到父亲去世。

两个叛皇帝建立了不同的宫廷，却走向了几乎完全相同的结局。

史朝义杀父以后在洛阳称帝。他的性情比父亲宽和，也愿意听取部将意见，却缺乏统御整个叛军集团的威望。许多将领原本是安禄山和史思明的旧部，与史朝义资历相近，不愿真正服从这个依靠弑父政变上台的年轻皇帝。

公元762年，唐军联合回纥再次进攻洛阳。史朝义战败后向东逃亡，汴州守将不肯接纳，河北将领也开始寻找向唐朝投降的机会。昔日拥戴安禄山和史思明称帝的人，看见燕军大势已去，便纷纷设法保住自己的军队和地盘，不再愿意为史朝义送死。

田承嗣劝史朝义前往范阳征调援军，口头表示愿意替他坚守莫州。史朝义临行时握着田承嗣的手，把母亲、妻子和家属托付给他。史朝义刚刚离开，田承嗣便向唐军投降，又把史朝义的家属交给官军。

史朝义逃到范阳，李怀仙同样已经决定降唐，关闭营门，不许他入城。原本跟随史朝义的士兵陆续离去，最后只剩少数随从。走投无路之下，他在医巫闾祠下自缢身亡。李怀仙割下他的首级，送往长安，燕政权至此覆灭。

许多叛军将领带着原有军队和地盘向唐朝投降，又被朝廷留任为地方节度使。田承嗣、李怀仙、张忠志等人从叛将变成唐臣，继续控制河北，后来逐渐形成难以约束的藩镇势力。唐朝消灭了燕国，却没有完全收回安史叛军长期控制的地区。

安禄山和史思明都曾以讨伐奸臣为名起兵，最后又都登基称帝。他们以战争摧毁无数人的家庭，建立自己的家天下，却在称帝后立即开始猜忌儿子、偏爱幼子并威胁继承人。于是，安庆绪与史朝义都选择在父亲杀死自己以前先发动政变。

安禄山临死前喊“家贼”，史思明临死前则哀求不要让儿子留下弑父之名。两个叛皇帝直到最后才重新提起父子关系，却已经无法阻止亲生儿子夺走自己的性命和皇位。

燕国没有留下盛世，也没有留下稳定的继承。它从安禄山称帝到史朝义自缢，只存在七年，留下的却是两场弑父政变、三个死去的皇帝，以及一个被战争烧成废墟的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