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终局：朱温杀死唐昭宗父子，李唐三百年江山在屠杀中结束丨46

公元904年八月，洛阳宫中的唐昭宗李晔已经喝醉。宫门外忽然有人声称军前有紧急奏报，要求立即面见皇帝。河东夫人裴贞一打开宫门，看见来人个个手持兵器，厉声问道：“既然是紧急奏报，为什么带兵入宫？”

话音未落，她便被一刀杀死。

一百多名龙武军士兵随即冲入椒殿，四处寻找皇帝。昭仪李渐荣站在廊下高喊，宁愿杀死宫中所有女人，也不要伤害皇帝。唐昭宗从醉梦中惊醒，来不及穿好衣服，只穿着单衣绕柱逃跑。龙武军牙官史太提刀追上，将他砍倒在地；李渐荣扑上去用身体护住皇帝，也被一并杀死。士兵还想杀掉何皇后，何皇后跪地向主谋蒋玄晖求饶，才暂时保住性命。

第二天，宫中对外宣布，皇帝是在与妃嫔饮酒时，被裴贞一和李渐荣杀害。两个为保护皇帝而死的女人，转眼便被诏书写成弑君凶手。真正下令除掉昭宗的朱温则远在大梁，等待唐朝替他准备最后一场禅让。

唐昭宗死时三十八岁。他曾经试图消灭宦官、重建禁军、收回皇权，最后却被自己借来对付宦官的军阀杀死。此后几年，他的九个儿子、妻子、三十余名朝廷重臣和继承皇位的幼子相继被杀。延续近三百年的李唐江山，没有在一场体面的权力交接中结束，而是在一次又一次屠杀中走到终点。

朱温出身宋州砀山的普通农家，年轻时参加黄巢起义军，逐渐成为一名重要将领。黄巢军势开始衰落后，他杀死监军，转而向唐朝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投降。

唐僖宗没有追究他参加起义的罪行，反而赐名“全忠”，希望这个熟悉黄巢军情的降将替朝廷镇压旧部。朱温随后参与追击黄巢，凭借战功出任宣武军节度使，占据汴州，逐渐兼并河南、山东等地，成为唐末最强大的军阀之一。

朱温从反抗唐朝的起义将领变成唐朝节度使，并不是因为他突然忠于李氏皇族，而是因为唐朝能够给予他更高的官爵和更大的地盘。黄巢失败后，他可以借唐朝名义征讨其他军阀；等到自己力量足够强大，唐朝皇帝也就从他的恩主变成了可以挟持和取代的对象。

唐昭宗即位后，一度希望重新控制朝廷。公元900年，宦官刘季述等人发动政变，将昭宗囚禁，另立太子。昭宗虽然很快复位，却更加痛恨宦官掌握禁军，也更加依赖宰相崔胤和朱温。

不久，宦官集团挟持昭宗逃往凤翔，投靠节度使李茂贞。朱温以“迎接圣驾、恢复朝廷”为名进兵凤翔，长期围困城池。凤翔粮食耗尽，城中出现人相食的惨状，李茂贞最终被迫交出皇帝。

朱温由此获得了“迎驾”和“再造朝廷”的名声。唐昭宗加封他为梁王，称他为回天再造功臣。一个曾经追随黄巢反抗唐朝的人，终于以唐朝忠臣的身份控制了唐朝皇帝。

朱温迎回昭宗后，立即与崔胤合作清洗宦官。大批宦官被集中驱入内侍省杀死，在外担任监军的宦官也被命令就地处死。只有张承业等少数人受到地方藩镇保护，才得以幸免。曾经控制禁军、参与废立皇帝的宦官集团由此遭到毁灭性打击。

唐昭宗和崔胤原以为，宦官失去军队以后，皇帝便能重新掌握宫廷。可是，神策军已经瓦解，朱温又把自己的将领和士兵安插进宿卫系统。皇帝只是从宦官手中转移到了军阀手中。

崔胤很快察觉危险，开始招募士兵，准备重建六军十二卫。朱温表面同意，暗中却让自己的部下混入新军，监视崔胤动向。公元904年正月，他诬告崔胤专权乱国，派兵包围崔宅，将崔胤及其亲信全部杀死，新招募的军队也被解散。

崔胤借朱温的军队杀尽宦官，朱温又杀死崔胤。唐昭宗失去了宫中宦官，也失去了试图重建禁军的宰相。从此以后，皇帝身边再没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武装。

宦官曾经能够控制皇帝，是因为他们掌握神策军；朱温能够取代宦官，是因为他拥有更强大的军队。宫廷里的主人换了，皇帝受制于武力的处境却没有改变。

朱温仍然不放心长安。这里靠近李茂贞等关中军阀，也保留着唐朝旧都的宫殿、官署和政治象征。只要昭宗仍在长安，便可能利用残余力量重新组织反抗。朱温因此决定把皇帝和朝廷迁往自己更容易控制的洛阳。

昭宗多次拒绝迁都，朱温却早已命人在洛阳修建宫殿。公元904年正月，他派军队逼迫百官和居民东迁。长安城中老幼相扶，哭声不绝，迁徙队伍一个多月仍未走完。朱温的部将又拆毁宫殿、官署和大量民房，把木材投入渭河，顺流运往洛阳。曾经汇聚天下财富和人口的帝都，从此大片成为废墟。

车驾经过华州时，百姓夹道高呼万岁。唐昭宗流着泪告诉他们：“不要再喊万岁了，朕已经不能做你们的皇帝。”何皇后见到朱温时，也哭着说，从今以后，皇帝夫妇的性命只能托付给他。

昭宗非常清楚，所谓迁都实际上是押解。他不断派密使向王建、杨行密、李克用等藩镇求救，声称自己一旦到了洛阳，必将遭到幽禁，诏令也会全部出自朱温之手。但各地军阀都有自己的地盘和盘算，没有人能够真正救出皇帝。

车驾行至谷水时，昭宗身边还剩二百多名击球供奉和内园少年。朱温连这些人也不肯留下。他设宴招待这些随从，随后将他们全部勒死，又挑选二百多名身材相近的士兵，穿上死者的衣服，冒充原来的侍从。

昭宗最初没有发现，几天后才明白，身边每一个守门、传话和服侍的人，都已经换成朱温的部下。皇帝仍然拥有冠冕、宫殿和诏书，却连站在自己身边的是谁也不能决定。

朱温把昭宗迁往洛阳后，并没有立即称帝。李克用、李茂贞、王建和杨行密等势力仍以恢复唐朝为名反对他，昭宗本人又具有一定威望。只要皇帝活着，任何反对朱温的势力都可能以奉迎天子为号召。

因此，朱温决定杀掉昭宗，另立一个更年幼、更容易控制的皇帝。

昭宗被杀后，朱温的亲信伪造诏书，把罪名推给已经死去的裴贞一和李渐荣，随后拥立十三岁的辉王李祚，改名李柷。宫中无人敢放声哭泣，少年皇帝就在父亲灵柩前登基。

朱温听到昭宗被杀的消息后，故意扑倒在地号哭，声称手下擅自行事，使自己蒙受千古恶名。他又处死直接参与谋杀的朱友恭、氏叔琮等人，用执行者的性命掩盖主谋。朱友恭临刑前大骂朱温，是要出卖他们以堵塞天下议论。

杀死昭宗仍然不够。昭宗的成年皇子只要活着，便可能成为其他藩镇恢复李唐的旗帜。公元905年二月，朱温命蒋玄晖邀请德王李裕、棣王李祤等九名皇子到九曲池饮酒。酒至半酣，埋伏者突然出现，将九人全部勒死，尸体投入池中。

这些皇子未必参与过任何反朱行动。仅仅因为他们是唐昭宗的儿子，便构成了必须消灭的政治危险。李氏皇族曾经因血统而拥有天下，到了王朝覆灭时，又因同一血统遭到屠杀。

几个月后，朱温又把杀戮转向朝廷大臣。宰相柳璨和幕僚李振列出一批出身世家、拥有声望或可能反对篡位的官员。裴枢、独孤损、崔远、陆扆、王溥等三十余人被集中押到白马驿，一夜之间全部杀死，尸体投入黄河。

李振曾多次参加进士考试而不中，对士大夫怀恨在心。他讥讽这些人一向自称“清流”，正应该投入黄河，使之成为“浊流”。朱温听后大笑，接受了这个建议。

何太后也没有逃过清洗。昭宗被杀时，她曾经跪地求饶；李柷即位后，她又被尊为皇太后。后来，她担心母子在禅让后仍不能保全，派宫人向蒋玄晖求情，希望朱温称帝以后能够留下他们性命。朱温的亲信却诬告何太后与蒋玄晖秘密谋划复兴唐朝。公元905年年底，何太后被杀于积善宫，随后又被追废为庶人。

昭宗死于寝殿，九个皇子沉入九曲池，三十余名朝臣沉入黄河，何太后也被杀死。朱温不仅要除掉现任皇帝，还要消灭能够继承皇位的皇子、可能组织朝廷的重臣，以及留在少年皇帝身边的母亲。

唐朝的皇族和朝廷，就是这样在禅让仪式开始以前被一层层清空。

唐哀帝李柷即位时只有十三岁。父亲被杀，母亲被杀，九名兄长死于九曲池，朝廷重臣又死于白马驿。他坐在皇位上，却没有亲信、军队和能够保护自己的家人。朝廷的一切诏令，都由朱温集团安排。

公元907年，朱温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开始让官员和各地藩镇连续上表劝进。御史大夫薛贻矩前往大梁拜见朱温时，直接以臣子礼节下拜，回朝后告诉少年皇帝，梁王已有接受禅让之意。于是，百官一次次奏请李柷退位，朱温再按照传统仪式一次次辞让。

三月，李柷正式下诏禅位。诏书把朱温描述成拯救天下、功高历代的圣人，宣称自己愿意效法古代圣王，把皇位交给更有德者。宰相张文蔚、杨涉等人带着皇帝玺绶、册书和仪仗前往大梁，向朱温奉上天下。

四月，朱温穿上皇帝礼服，在百官舞蹈称贺中即位，建立后梁。所有礼仪都很完整，仿佛这真是一场受到皇帝、百官和天下人共同拥戴的和平交接。然而，李柷的父亲、母亲、兄长和重臣都已经被朱温杀死，他本人也处于军队控制之下。所谓自愿禅让，不过是少年皇帝在屠刀面前替篡位者宣读的一篇赞美文章。

退位后，李柷被降封为济阴王，迁往曹州。朱温命人在住所周围设置荆棘，又派披甲士兵严密看守，名义上优待前朝皇帝，实际上把他囚禁起来。

公元908年二月，李柷被毒死，追谥唐哀皇帝。交出皇位没有证明他的忠顺，降为王爵也没有换来安全。只要他仍然活着，便可能成为别人反对朱温、恢复唐朝的旗帜。

唐朝始于一场禅让，也终于一场禅让。公元618年，李渊拥立少年杨侑，随后接受隋恭帝退位；公元907年，朱温又逼迫少年李柷交出李唐天下。李渊曾经把军事夺权写成顺应天命，二百八十九年后，李氏子孙也被迫使用同样的文字为朱温加冕。

不能说所有李氏后裔都在唐亡时被杀，但李唐的政治皇统和唐昭宗的核心家庭确实遭到毁灭性清洗。父亲死于寝宫，母亲死于积善宫，九个皇子被投入池中，三十余名朝臣沉入黄河，最后的少年皇帝也被毒死。近三百年的荣耀，最终没有保护住拥有天下的皇族。

朱温终于夺得了皇位。可是，后梁建立仅仅五年，他便同样陷入皇子争位。公元912年，他被亲生儿子朱友珪派人杀死，尸体被裹进破毡，埋在寝宫地下。

他杀死唐昭宗父子，清洗李唐皇族，以为从此天下属于朱氏；最后，他自己也死在儿子发动的宫廷政变中。唐朝结束了，皇权家族的杀戮却没有结束。更换的只是皇帝和姓氏，宫门后的刀仍然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