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问汤和：当年一起要饭的兄弟，为何你要第一个交出兵权？

楔子 · 凤阳旧事

元至正十二年，濠州钟离县，大旱。

土地龟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宽得能塞进去一个成年人的拳头。田里的庄稼早就枯死了，连野草都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像是被太阳晒干了最后一丝水分。

太平乡的村口，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两个少年。

一个十七八岁，长得浓眉大眼，骨架宽大，但因为长期吃不饱饭，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他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脚上踩着一双露出脚趾头的草鞋。

另一个年纪稍小，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矮一些，但结实一些，皮肤黝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身上的衣服也好不到哪儿去，破破烂烂的，腰间系着一根草绳。

大的叫朱重八，小的叫汤和。

朱重八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太阳，有气无力地说：“汤和，你说这老天爷，怎么就那么狠心呢？一滴雨都不下，这是要把人都渴死饿死啊。”

汤和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重八哥，你别抱怨了。抱怨也没用，老天爷又听不见。”

“那你说咋办？”朱重八转过头来看着他，“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我爹我娘饿得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弟弟妹妹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这个当大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吧？”

汤和沉默了一会儿，扔掉手里的树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八哥，要不……咱们出去要饭吧？”

朱重八愣住了：“要饭？”

“对啊。”汤和说，“我听人说，南边那些地方收成好一些，富户也多。咱们去那边讨饭，好歹能混口吃的。总比在家里等死强。”

朱重八犹豫了。

他不是没想过要饭。可他是家里的长子，是顶梁柱，让他去低三下四地跟人讨饭吃，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可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把他最后一点自尊心也叫没了。

“……行吧。”朱重八咬了咬牙，“去就去。反正横竖都是死，与其饿死在家里，不如出去闯一闯。”

两个少年就这样踏上了乞讨之路。

他们没有行李，没有盘缠，只有两条腿和一张嘴。饿了就到村子里挨家挨户地敲门讨饭，渴了就喝河沟里的水，困了就找个破庙或者人家的屋檐底下凑合一宿。

一路上，他们见惯了白眼和冷脸，也遇到过好心人施舍一碗粥、半个馍。朱重八的脸皮越来越厚，从最初的不好意思开口，到后来的张口就来：“大爷大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汤和比他适应得更快。这小子天生就是个自来熟，嘴巴甜，见了老头叫大爷，见了老太太叫奶奶，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哄得心软，多给一些吃的。

有一次，他们到了一个镇上，朱重八在一户大户人家门口讨饭，被管家放狗咬了出来。腿上被咬了一口，鲜血直流。

汤和气得要去砸那家的门，被朱重八拉住了。

“算了。”朱重八瘸着腿，靠在墙上，撕下一块破布包扎伤口，“咱们是讨饭的，跟人家斗不起。”

汤和看着他腿上的伤口，眼眶红了：“重八哥，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再也不让人放狗咬你。”

朱重八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人上人？咱俩这种要饭的，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想做人上人？”

“我说能就能。”汤和认真地看着他，“重八哥，你相信我，我汤和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吃肉我喝汤，你发达了我也跟着沾光。”

朱重八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第一章 · 投军

至正十二年春天，朱重八收到了汤和一封信。

那时候朱重八已经在皇觉寺当了和尚，每天敲钟扫地念经，虽然也吃不饱，但至少比在外面要饭强一些。

汤和的信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重八哥，我在濠州城参加了红巾军，跟着郭子兴元帅干。这边管吃管住，还能领饷银，日子过得不错。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就来找我。咱哥俩一起干，总比你当和尚有出息。”

朱重八拿着信，犹豫了好几天。

当和尚虽然清苦，但好歹是一条活路。去投军，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随时都可能掉脑袋。

可皇觉寺的日子也不好过。寺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和尚们一个个面黄肌瘦。住持已经开始打发和尚们出去化缘了，说白了，就是要饭。

朱重八想了想，觉得自己与其在寺庙里等死，不如去投军拼一把。

他把信揣进怀里，连夜离开了皇觉寺，直奔濠州城。

到了濠州城，朱重八找到了红巾军的营地。汤和正在营门口站岗，一看到他，高兴得跳了起来。

“重八哥！你真的来了！”

朱重八打量着汤和。几个月不见，这小子胖了一圈，穿着一身崭新的军服，腰里别着一把刀，看起来精神抖擞。

“你小子混得不错啊。”朱重八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汤和咧嘴一笑，“走，我带你去见郭元帅。”

郭子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子，说话嗓门很大。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朱重八，见他虽然瘦，但身材高大、骨骼宽大，是个干活的好材料，便点了点头：“行，留下吧。先跟着汤和干，等熟悉了再安排别的差事。”

朱重八就这样成了红巾军的一员。

刚开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兵，每天跟着操练、站岗、巡逻。汤和比他早来几个月，已经当上了小队长，对他颇为照顾，经常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他。

朱重八很感激，但他不是一个喜欢欠人情的人。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报答汤和的这份恩情。

机会很快就来了。

有一次，红巾军外出执行任务，遭遇了元军的一支小队。双方交火，红巾军这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节节败退。朱重八看到形势危急，二话不说，抄起一把刀就冲了上去。

他从小干农活，有一把子力气，又在皇觉寺里挑水劈柴练出了一副好身板。虽然没学过武艺，但打起架来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他一口气砍翻了两个元军士兵，把红巾军的士气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汤和见状，也跟着冲了上去，大喊一声：“兄弟们，跟我冲！”

红巾军将士受到鼓舞，纷纷掉头反击，最终打退了元军。

这一仗，朱重八立了头功。

郭子兴对他刮目相看，把他从一个小兵提拔为亲兵，留在身边听用。从此，朱重八的命运发生了转折。

第二章 · 崛起

朱重八在郭子兴手下干得越来越好。

他作战勇敢，头脑灵活，又肯吃苦，很快就赢得了郭子兴的信任。郭子兴甚至把自己的养女马氏许配给了他，从此朱重八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朱元璋。

汤和为他高兴，但也隐隐有些失落。

以前他们是平起平坐的兄弟，一起要过饭，一起睡过破庙。可现在，朱元璋成了郭元帅的女婿，身份地位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不过汤和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他知道，朱元璋是个能干大事的人，自己跟着他，不会吃亏。

果然，朱元璋没有忘记他。

朱元璋升官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汤和调到自己麾下，让他当了自己的副手。两个人并肩作战，打了不少胜仗，名声也越来越大。

至正十三年，朱元璋回到家乡招募军队，很快就拉起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汤和跟着他，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

至正十五年，郭子兴病逝，朱元璋成为了这支红巾军的实际领袖。他开始独立发展势力，先后攻占了滁州、和州等地，队伍不断壮大。

汤和始终跟在他身边，出生入死，毫无怨言。

有一次，朱元璋的部队被元军包围，情况十分危急。汤和带着一支小队，冒着箭雨杀出一条血路，把朱元璋救了出来。他自己的肩膀上中了一箭，血流如注，却一声没吭。

朱元璋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心里又感动又愧疚：“汤和，你又救了我一命。”

汤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重八哥，咱俩之间，不说这个。”

至正十六年，朱元璋攻占应天府，也就是后来的南京，建立了自己的根据地。从此，他开始了逐鹿天下的征程。

在这个过程中，汤和一直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他替朱元璋镇守后方，征战四方，立下了汗马功劳。

至正二十七年，朱元璋在鄱阳湖之战中大败陈友谅，奠定了统一江南的基础。汤和在这场战役中表现神勇，率领水师率先突入敌阵，烧毁了陈友谅的多艘战船。

战后，朱元璋在庆功宴上当着众将的面，亲自给汤和斟了一杯酒：“汤和，这杯酒，朕敬你。”

汤和受宠若惊，连忙跪下：“陛下折煞末将了！”

朱元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你是我兄弟，不用跪。”

汤和端着那杯酒，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多年前，在那个破庙里，他对朱元璋说过的话：“重八哥，你相信我，我汤和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他做到了。

第三章 · 开国

洪武元年正月初四，朱元璋在应天府登基称帝，国号大明，年号洪武。

封赏功臣的时候，朱元璋大封诸将，汤和被封为中山侯，食禄一千五百石。

汤和很高兴，但他发现，朱元璋对他的态度，似乎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以前朱元璋叫他“汤和”或者“老弟”，现在叫他“汤爱卿”或者“汤将军”；以前朱元璋会跟他一起喝酒聊天，回忆当年要饭的日子，现在朱元璋很少找他闲聊了，每次见面都是谈公事。

汤和安慰自己：皇上现在是一国之君了，忙，没时间叙旧也是正常的。

可心里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洪武三年，朱元璋再次大封功臣，汤和被晋封为信国公，食禄三千石，位列公爵。

在所有的开国功臣中，汤和的资历是最老的。他和朱元璋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要饭，一起投军，一起打天下。论亲近程度，没有人比得上他。

可朱元璋对他的态度，却越来越疏远了。

汤和注意到，朱元璋对其他功臣也是如此。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一个个都被他派到了外地，有的镇守边疆，有的驻守要塞，很少有能留在京城陪在他身边的。

汤和隐隐感觉到，朱元璋这是在防备他们。

他想起了历史上那些开国皇帝的所作所为——刘邦杀韩信，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每一个开国皇帝，在坐稳江山之后，都会对自己的功臣下手。

朱元璋会不会也这样做？

汤和不敢往下想了。

第四章 · 猜忌

洪武八年，汤和奉命在凤阳修建中都城。

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朱元璋想把这里建成一座陪都，彰显自己的荣耀。汤和接到这个任务后，尽心尽力，日夜监工，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就在工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一天夜里，工地忽然起火，烧毁了几间仓库，损失了一些建筑材料。虽然损失不算太大，但这件事却被人捅到了朱元璋那里。

更糟糕的是，有人在朱元璋面前告了汤和一状，说他“督工不力，致使火灾发生，且有贪污工银之嫌”。

朱元璋大怒，当即下旨训斥汤和，罚了他一年的俸禄，并责令他限期修复损毁的仓库。

汤和接到圣旨，又委屈又寒心。

他跟了朱元璋几十年，出生入死，从没贪过一文钱。如今却因为一场火灾和一句诬告，就被朱元璋如此责罚。

他想去找朱元璋解释，但走到宫门口，又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意识到，解释是没有用的。朱元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他一起要饭的朱重八了。他现在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他的话就是圣旨，他的决定不容置疑。

汤和在宫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从那以后，汤和变得更加谨慎小心。他做事处处留有余地，说话句句斟酌再三，生怕再惹朱元璋不高兴。

可即便如此，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洪武十一年，汤和在浙江沿海一带剿匪，立了大功。按理说应该受到嘉奖，可朱元璋却只给了他一些不痛不痒的赏赐，连爵位都没有升一级。

汤和心里明白，朱元璋这是在刻意打压他。

他不怪朱元璋。他知道，朱元璋这样做，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皇权。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允许手下有威望太高、势力太大的功臣。

汤和开始考虑自己的退路。

第五章 · 交权

洪武十八年，汤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上书朱元璋，请求辞去所有职务，交出兵权，告老还乡。

这道奏疏送到朱元璋案头的时候，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他看完汤和的奏疏，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批复，而是把奏疏放在了一边。

第二天，朱元璋召汤和入宫。

汤和来到奉天殿的时候，朱元璋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看到汤和进来，他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汤和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坐下。

“汤和，你昨天上的那道奏疏，朕看过了。”朱元璋开门见山地说，“你告诉朕，为什么突然想辞官？”

汤和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臣老了。”

“老了？”朱元璋笑了，“你比朕还小两岁，朕都没说老，你老什么？”

“陛下是真龙天子，万岁之躯，自然不会老。”汤和说，“可臣是凡人，今年已经六十岁了。这些年南征北战，身上落下了不少伤病，每逢阴雨天就疼痛难忍。臣实在是有心无力，不能再为陛下效力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子：“汤和，你跟朕说实话，到底为什么？”

汤和抬起头来，迎上朱元璋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破庙里跟他一起分吃一个馒头的朱重八。

可他知道，那个朱重八已经不在了。坐在他面前的，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

“陛下，”汤和的声音有些沙哑，“臣跟着陛下打了一辈子的仗，见证了陛下从一个放牛娃变成了天下之主。臣为陛下高兴，也为陛下骄傲。可是陛下，臣也害怕。”

“害怕？怕什么？”

“怕功高震主，怕鸟尽弓藏。”汤和说，“陛下，臣读史书，看到那些开国功臣的下场，心里害怕。韩信被吕后所杀，彭越被剁成肉酱，萧何晚年自污以求保全。臣不想落到那样的下场。”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你觉得朕是那种人？”

“臣不敢妄测圣意。”汤和说，“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臣对陛下绝无异心。臣愿意交出兵权，回乡养老，只求陛下念在当年一起要饭的情分上，给臣一个善终。”

大殿里安静极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汤和，你让朕很失望。”

汤和的心猛地一沉。

“朕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朱元璋说，“朕以为，你是朕的兄弟，永远不会离开朕。可你现在却要弃朕而去。”

汤和的眼眶红了：“陛下，臣不是要弃您而去。臣只是……”

“行了，别说了。”朱元璋摆了摆手，“你的奏疏，朕准了。”

汤和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来，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朱元璋忽然叫住了他：“汤和。”

汤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凤阳要饭的时候，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汤和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天，他被大户人家的狗咬了，朱元璋替他包扎伤口。他说：“重八哥，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再也不让人放狗咬你。”

“臣记得。”汤和的声音颤抖着。

“那你为什么要走？”

汤和没有回答。

他迈步走出了奉天殿，走进了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第六章 · 归乡

汤和回到了凤阳老家。

他买了一处不大的宅子，置了几亩薄田，过起了普通老百姓的日子。每天早起锄地，傍晚散步，偶尔跟邻居们喝喝茶、聊聊天，日子过得平淡而安宁。

朱元璋没有亏待他。虽然收了他的兵权，但该给的俸禄一分不少，逢年过节还会派人送来赏赐。汤和知道，这是朱元璋在向他示好，也是在安抚其他的功臣。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他忘不了走出奉天殿时，朱元璋看他的那个眼神。那里面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劝朱元璋去投军，如果他们没有走上这条路，现在的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他们会继续在凤阳种地，过着穷苦但自在的日子。也许他们会在某个荒年里饿死，变成两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谁知道呢。

人生没有如果。

汤和回到凤阳的第二年，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洪武十九年，韩国公李善长被牵连进胡惟庸案，全家被诛。李善长是朱元璋的开国第一功臣，位列六公之首，最终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消息传到凤阳，汤和正在院子里浇菜。他听完信使的报告，手里的水瓢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李善长的下场，印证了他当初的判断。朱元璋果然对那些功臣动了手。如果他汤和没有主动交出兵权，告老还乡，他的下场会不会和李善长一样？

汤和不敢想。

他弯下腰，捡起摔碎的水瓢，继续浇菜。

可他的手在抖。

第七章 · 试探

洪武二十年，朱元璋忽然下旨，召汤和进京。

汤和接到圣旨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不知道朱元璋为什么要召他进京。是好事还是坏事？是想念他了，还是要对他下手？

他忐忑不安地收拾行李，踏上了前往南京的路。

到了南京，汤和先去拜见了朱元璋。朱元璋在奉天殿接见了他，态度比以前温和了许多，嘘寒问暖，问他身体怎么样，在老家过得习不习惯。

汤和一一回答，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聊了一会儿家常，朱元璋忽然说：“汤和，朕最近在考虑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陛下请讲。”

“朕打算在沿海一带修建卫所，防御倭寇。”朱元璋说，“需要派一个得力的人去主持这件事。朕想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适。”

汤和愣住了。

他没想到，朱元璋召他进京，竟然是要给他派差事。

“陛下，臣已经辞官了……”汤和迟疑着说。

“辞官了也可以复出嘛。”朱元璋摆了摆手，“你放心，朕不会让你累着。你就挂个虚衔，帮朕看着就行，具体的事情让下面的人去做。”

汤和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拒绝的任务。朱元璋表面上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实际上已经做了决定。如果他拒绝，就是不给朱元璋面子，后果会很严重。

“臣遵旨。”汤和跪下来领命。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

汤和退出奉天殿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朱元璋召他进京，根本不是因为想念他，而是在试探他。

试探他是否真的甘心退休，试探他是否还有野心，试探他是否值得信任。

如果他刚才拒绝了，恐怕就走不出南京城了。

第八章 · 最后的使命

汤和接受了修建沿海卫所的任务。

他拖着六十多岁的身子，奔波在漫长的海岸线上，从山东到浙江，从福建到广东，亲自勘察地形，选址建城。他修建了五十九座卫所，招募了数万名士兵，建立起了一套完整的海防体系。

倭寇的侵扰因此大大减少，沿海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洪武二十二年，工程全部完工。汤和回到南京向朱元璋复命。朱元璋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愧疚。

“汤和，你辛苦了。”朱元璋说。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汤和说。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次做得很好。朕很满意。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汤和摇了摇头：“陛下，臣什么都不要。臣只想回凤阳，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朱元璋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好。朕准了。”

汤和跪下来磕头：“谢陛下。”

他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汤和。”朱元璋又叫住了他。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元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谢陛下关心。”

汤和走出了奉天殿。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第九章 · 病榻

洪武二十三年，汤和病倒了。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大夫来看过，都说他这是积劳成疾，加上年纪大了，恐怕时日无多了。

汤和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躺在床上，回想自己的一生，觉得没什么遗憾了。

他从小就是一个穷小子，跟着朱元璋打天下，封了公爵，享尽了荣华富贵。虽然晚年有些波折，但总算落了个善终。比起李善长、胡惟庸那些人，他已经幸运太多了。

他唯一放不下的，是朱元璋。

他想知道，朱元璋到底还记不记得他们当年的情谊。他想知道，朱元璋会不会在他临死之前，来看他一眼。

消息传到南京，朱元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要亲自去凤阳看望汤和。

大臣们纷纷劝阻，说陛下万金之体，不宜长途跋涉。朱元璋不听，执意要去。

洪武二十三年十月，朱元璋的车驾抵达凤阳。

汤和躺在病床上，听到外面传来“皇上驾到”的喊声，挣扎着想要起身。朱元璋快步走进房间，按住他的肩膀：“躺着，别动。”

汤和看着朱元璋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陛下……臣……臣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朱元璋握住他的手，声音也有些哽咽：“胡说八道。朕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盆里噼啪作响的声音。

过了很久，朱元璋忽然开口：“汤和，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凤阳要饭的事吗？”

汤和虚弱地笑了笑：“记得。怎么能不记得。”

“那天，你被狗咬了，坐在地上哭。”朱元璋说，“朕帮你包扎伤口，你对朕说，总有一天，要让朕过上好日子。”

“臣说过。”汤和说，“臣做到了。”

“你做到了。”朱元璋点了点头，“你不仅让朕过上了好日子，还帮朕打下了这片江山。汤和，你是朕最好的兄弟。”

汤和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陛下……臣……臣值了。”

朱元璋握紧了他的手：“汤和，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朕接你回南京，咱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喝酒，一起聊天。”

汤和摇了摇头：“陛下，臣怕是……回不去了。”

“别说傻话。”朱元璋说，“你一定要好起来。朕不许你死。”

汤和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陛下，生死之事，不是臣能做主的。”

朱元璋沉默了。

他握着汤和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第十章 · 永别

洪武二十三年十一月，汤和在凤阳病逝，享年六十三岁。

消息传到南京，朱元璋正在上朝。他听完太监的禀报，手里的朱笔掉在了地上，在奏章上洇开了一大片红色。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退朝。”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几个老臣明白，朱元璋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功臣，更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朱元璋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天空，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他想起那个在凤阳村口的老槐树下，对他说“重八哥，咱们出去要饭吧”的少年。

他想起那个在军营门口，穿着崭新军服，笑着对他说“重八哥，你真的来了”的青年。

他想起那个在战场上，冒着箭雨把他救出来，自己肩膀上插着一支箭却笑着说“重八哥，咱俩之间不说这个”的将军。

他想起那个在奉天殿里，跪在地上请求辞官，说“臣害怕功高震主，怕鸟尽弓藏”的老人。

这些人都是汤和。

他这辈子唯一的兄弟。

朱元璋下旨，追封汤和为东瓯王，谥号“襄武”，配享太庙。他还亲自为汤和撰写了祭文，文中写道：

“尔汤和，与朕同乡里，同贫贱，同患难。朕之有天下，尔之功居多。朕视尔如手足，尔视朕如腹心。今尔先朕而去，朕心何堪！”

这篇祭文，字字泣血，句句含泪。

可朱元璋心里清楚，他对汤和，终究是亏欠的。

他亏欠汤和的，不是封赏，不是爵位，而是一份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的情谊。

在他还是朱重八的时候，汤和是他唯一的朋友。在他成为朱元璋之后，汤和依然是他唯一的朋友。

可他却因为猜忌和防备，把这个朋友推得越来越远。

他后悔吗？

也许后悔过。但作为皇帝，他别无选择。

尾声 · 洪武三十一年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朱元璋病逝于南京，享年七十岁。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凤阳，回到了那个大旱之年。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黑瘦的少年走过来，对他说：“重八哥，咱们出去要饭吧。”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少年，笑了。

“好。”

两个少年并肩走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向着远方走去。

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之中。

朱元璋醒来的时候，眼角还挂着一滴泪。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汤和，朕来找你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