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打麻将总说没输赢,我偷看存折,28万只剩两千三

发布时间:2026-06-25 02:49  浏览量:4

麻将馆的暖气烧得太足,我妈把毛呢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件半旧的枣红色羊绒衫,袖子撸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她摸牌的手很稳,拇指在牌面上轻轻一刮,那动作我从小看到大,总让我想起她年轻时在纺织厂接纱线的样子,也是这么又快又准。对家李婶刚打出一张八筒,我妈眼皮都没抬,右手摸进一张牌,指尖掂了掂,平平地推出去:"碰。"

我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麻将馆老板老周泡的茉莉花茶,叶子沉在底下,水面漂着几粒干瘪的茉莉。屋里烟雾缭绕,陈叔叼着烟卷眯眼算牌,烟灰积了老长一截,眼看要掉下来。我妈嫌呛,皱了下眉但没说啥,只是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她打牌的时候不爱说话,其他人倒是嘴不停,李婶一边码牌一边跟我唠:"小满啊,你妈手气最近可邪乎,上个礼拜连赢了三天,我说她该去买彩票,她非说没输没赢。"

我妈手里的牌顿了一下,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但我在旁边坐了一整个下午,早就学会从她那些微小的动作里读东西。她把碰来的三张八筒码到牌墙最左边,轻声说了句:"哪有什么赢不赢的,打发时间罢了。"

张阿姨接话快:"哎哟淑芬,你这话说的,昨天你不还赢了我十二块吗?十二块不是钱啊?"

桌上的人都笑了,我妈也笑了,眼角挤出一堆细密的纹路。她把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鬓角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染过的黑发根已经长出来一小截,灰扑扑的,像冬天落了一层薄霜的枯草。我看着心里发酸,嘴上却没说。我妈这个人最怕别人说她老,上个月我给她买了两盒染发膏搁在洗手台下面,她到现在也没拆封,不知道是舍不得用,还是压根没看见。

牌局又转了两圈,我妈手气确实不错,自摸了一把清一色,三家给钱,李婶嘟嘟囔囔地数票子,陈叔倒是痛快,直接从钱包里抽了张十块的扔进桌中间的匣子里,说不用找了。我妈把钱收进牌桌边的小铁盒,盖子一合,咔嗒一声轻响,那铁盒边角磨得发亮,用了怕有十年了。她说这个盒子还是我小时候装糖用的,后来找不到了,前几年在柜子顶上翻出来,就拿来装打牌的零钱。

我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热气扑在脸上,想起上个月月初的事。那天我妈让我帮她去银行取退休金,存折和身份证搁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跟户口本、房产证、还有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奖状塞在一起。我打开抽屉的时候存折就压在户口本下面,顺手抽出来看了一眼,余额那栏打印的字迹有点模糊,但数字我是看清了的,二十八万四千六百三十二块七毛。我当时还愣了一下,心想我妈哪来这么多钱,我爸走了五年,她每个月退休工资三千出头,平常抠抠搜搜的,买菜都要等超市晚市打折,我给她买件羽绒服她念叨了大半个月说浪费。二十八万,她得攒多少年。

那会儿没多想,存折放回去就去了银行。她退休金每月十五号到账,我去的那天刚好十四号,卡里余额还剩一千多块,取了八百出来交水电费和物业。回来把存折和身份证放回抽屉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上一笔取款记录是三个月前,取了五千,备注栏空着。我妈花钱的地方不多,除了打牌就是买菜,偶尔跟老姐妹去周边一日游,花不了几个钱。我想不通那五千取出来干啥了,但也懒得多问,当儿女的管太宽不合适,我妈脾气硬,问多了她烦。

牌局散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麻将馆外面的巷子没路灯,全靠老周门口挂的那盏白炽灯照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落在水泥地上像一滩化开的牛奶。我妈把外套穿上,小铁盒揣进大衣内袋,拉链拉好,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她招呼我走,我跟在她后头,出了麻将馆的门冷风一下子就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她在前面走着,背有点驼,步子倒是快。

"今儿赢了多少?"我跟上去问。

"没输没赢。"她说,话音被冷风扯得有点碎。

"李婶说你昨儿赢了十二块,今儿咋也能赢点儿吧?"

我妈没接话,推开单元楼的铁门,门轴吱嘎响了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快半个月了,物业一直没来修,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照着台阶,光打在她手上,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沾着点牌面的灰。我跟在她身后上楼,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炖排骨的香味,油汪汪的,勾得人胃里空落落的。

进了家门我妈脱了外套挂好,先去厨房烧水。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她在厨房里说:"晚饭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白菜和豆腐,要不炖个汤?"

"随便。"我说。

水烧开了,她端了两杯白开水出来,一杯搁我跟前,一杯自己捧着坐到沙发另一头。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综艺节目,我一个字没听进去。她喝水的时候小拇指微微翘着,这个习惯几十年没变过,小时候我总笑她喝水像唱戏的,她就在我额头上弹一下说没大没小。现在没人弹我额头了,她老了,手指头的劲儿也没从前大了。

我想起存折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妈,你那个存折……"

我话没说完她就接了:"存折怎么了?"

"没什么,就上个月我取退休金的时候看了一眼,里头钱不少呢。"

她没吭声,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电视里主持人正夸张地笑着,笑声一浪一浪地扑过来。过了好半天她放下杯子,说了句:"那钱不能动,留着给你以后用的。"

我没追问,但她那反应不太对劲。我妈这个人我知道,她藏不住事,年轻的时候就这样,心里有事就咬嘴唇,咬得发白还浑然不觉。刚才她咬嘴唇了,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跟她住在一起,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八十年代建的那种单位宿舍楼,墙皮有点起鼓,洗手间的水管一到冬天就嗡嗡响。隔着一堵墙我能听见她房间的动静,翻身,被子窸窸窣窣,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我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道蜿蜒的裂纹,像条干涸的河,从我床头一直延伸到门口。这房子住了二十多年,每一道缝我都认得。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妈已经买菜回来了,塑料袋里装着两根葱、一块豆腐、一小把青菜,还有两个西红柿。她正在厨房择菜,见我换鞋要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晚上回来吃饭不?"

"看情况,可能要加班。"我撒谎了。其实今天不加班,但我得去趟银行。

我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从来不多问我的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爸走之前她还管着我,我爸走了之后她就什么都不问了。有时候我觉得她是不敢问,怕问出什么她接不住的话来。她这个人表面上看着硬气,其实心里脆得很,我上大学那会儿她给我打电话,每次都说"你忙你的不用老回来",挂了电话我爸告诉我她一个人在屋里掉眼泪。

银行在街口拐角,工农中建四家挤在一块儿,我去的是存折那家,工商银行。大厅里人不多,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着,电子屏上跳着号码,广播里用标准普通话报着"请A零三二号到三号窗口"。窗玻璃后面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指甲涂成淡粉色,看我的时候笑了一下:"请问办什么业务?"

我把存折递进去:"帮我查一下余额,再打一份明细。"

她接过存折刷了一下,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我手心开始出汗。她打印明细的时候打印机吱吱嘎嘎响了好一阵,那张纸吐出来的时候边角还带着热乎气。她把存折和明细单一起从窗口底下推出来,说了句:"您看一下。"

我没当场看,把东西折好装进包里出了银行大门。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路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来去,有个卖红薯的推着车从我跟前经过,甜丝丝的热气扑了我一脸。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很大,把明细单吹得哗哗响,我用手指压着边角,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笔大额支出是去年三月份,五万,转到了一个叫"刘建军"的账户。第二笔是去年七月份,三万,备注是"借款"。第三笔是去年九月份,十万,收款方是个什么贸易公司,名字我没听过。第四笔是今年一月份,八万,又是转给那个刘建军。然后就是各种零零碎碎的取款,三千五千的,跟撒芝麻似的,最后一笔取款是三天前,取了四千,余额显示两千三百四十二块六毛。

我把那张明细单看了三遍,风把纸吹得噼啪响,我手指冻得发僵。二十八万,两年不到,流水一样没了。刘建军是谁?贸易公司又是怎么回事?我妈每个月就那么点退休金,她拿什么填这些窟窿?我把纸折好揣进口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折回去,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窝蜂在里头乱撞,撞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那天我没回家吃饭,找了个路边面馆要了碗炸酱面,面端上来我吃了两口就搁下了。炸酱太咸,齁嗓子。面馆里电视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什么政策,隔壁桌两个工人在喝酒,杯子碰得叮当响。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盯着面前那碗面发了半天呆。不是心疼钱,钱是我妈的,她想怎么花都行。我就是想不通,她瞒着我干什么呢?那二十八万是她跟我爸一辈子的积蓄,我爸走之前躺在医院里,化疗的钱都是东拼西凑的,她说啥也不肯动存折里的钱,说那钱是给我留的。我爸后来没救回来,存折上的数字一分没少,她攥着那张存折在我爸遗像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跟我说:"你爸让你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她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

我从面馆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接起来,她在那头问:"加班到啥时候?用不用给你留饭?"

我说不用了,吃过了。她哦了一声,又说:"那早点回来,外面冷。"

挂了电话我在街上走了很久。这条街我从小走到大,街边的梧桐树春天飘毛毛,夏天遮阴凉,秋天落一地金黄的叶子,冬天光秃秃地戳在那儿,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以前我爸还在的时候,每个礼拜天他骑自行车带我去街角那家书店买连环画,我妈就在家包饺子,等我们回去的时候饺子已经下了锅,热气从厨房的门缝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韭菜猪肉的香味。现在那家书店早就关门了,改成了一家奶茶店,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年轻人在里头扎堆,嘻嘻哈哈的。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回到家快九点了,我妈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低,她歪在沙发上像是快睡着了。听见开门的声音她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回来了?厨房灶台上热着银耳汤,你自己盛。"

"嗯。"我换了鞋,路过茶几的时候看见上面摆着个小本子,翻开的一页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我妈伸手想抢过去合上,我已经看见了。是她打牌的账本,日期、输赢金额、跟谁打的,记得一丝不苟。上个月她赢了八十五块,这个月到现在输了四十多块,收支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本子放下,没说话,去厨房盛了碗银耳汤。汤熬得浓稠,银耳都化开了,红枣煮得发黑,甜味恰到好处。我妈熬汤的手艺一直很好,我爸活着的时候最爱喝她熬的银耳汤,每次都要喝两碗,喝完还要把碗底舔干净。我妈骂他没出息,脸上却笑盈盈的。

我端着碗回到客厅,我妈把账本收进了茶几抽屉,重新靠在沙发上。电视里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局部地区有雨夹雪。她裹了裹身上的毯子,那毯子是去年我给她买的,羊绒的,花了我半个月工资,她嘴上说太贵了浪费钱,天气一冷就天天裹着,洗得都起球了。

"妈,"我端着碗在她旁边坐下,"你打牌输了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问这个。"都说了没输没赢,就几块钱的事。"

"我不是说打牌。"我把碗搁在茶几上,银耳汤在碗里晃了晃,"我说存折。"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电视里还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持人的声音温温柔柔地说着"提醒广大市民注意添衣保暖",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两只手攥着毯子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二十八万,"我说,"现在就剩两千三了。妈,钱去哪了?"

她不说话,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我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进去。她咬嘴唇了,咬得比昨天还狠,下唇都泛白了。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走了一圈又一圈,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差点听不见:"你爸治病的时候借了人家钱,得还。"

"我爸治病的时候我问过你,你说没用存折里的钱。"

"是没用,"她吸了吸鼻子,"但那时候借了刘建军的钱,你爸走了之后人家一直没催,我不好意思拖着,就把钱还了。"

"刘建军是谁?"

"以前厂里的同事,后来下海做生意了。你爸住院那会儿他借了五万给我们应急,后来……后来又借了几次。"

"利息呢?"

我妈不说话了。我盯着她的侧脸,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眼角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眼皮上有一小块老年斑,之前没注意过。她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的阴影里,跟那个在麻将桌上干脆利落推牌的女人判若两人。

"妈,你别瞒我。"我说,"明细我打了,五万、三万、八万,还有那个贸易公司是咋回事?"

她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慌。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查我?"

"我不是查你,我就是——"

"我就是怕你乱想!"她声音突然高了,带着颤,"那钱我总归是花在你身上的,你爸走了就剩咱娘儿俩,我还能把钱扔到河里去不成?"

我也急了:"那你倒是说清楚啊!二十八万不是小数目,你说还债,还谁的债能还这么多?那个贸易公司又是干什么的?妈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她猛地站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掉在地上,她没管,就那么站着,胸口一起一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滚过脸颊滴在羊绒衫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只是眼泪往下掉,掉得又快又急,像拧开了关不紧的水龙头。

我一下子就软了。从小到大我最怕我妈哭,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我爸走的时候她在灵堂上都没掉一滴眼泪,送完殡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我隔着门听见她闷在被子里哭,声音压得死死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后来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跟我说去把碗洗了,那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啥事都没发生。

我站起来想扶她坐下,她甩开我的手,声音哑着:"你不用管,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就剩两千三了,你退休金一个月才多少,你还要打牌——"

"打牌怎么了?"她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这点乐子了,你是不是连这个都要管?"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委屈里带着点恨意,好像我戳穿的不是一笔钱,而是她好不容易搭起来的那层薄薄的脸面。我忽然意识到,她瞒着我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怕我看不起她。一辈子硬气的人,老了老了,最怕的就是在儿女面前露了怯。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她回屋睡了,门关得有点重,咔嗒一声上了锁。我在客厅坐到深夜,银耳汤凉透了浮着一层油膜,电视开着但已经没了节目,满屏的雪花点沙沙响。我关了电视,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没听见哭声,她大概哭够了,也或者还在忍着。我妈忍了一辈子,大概都忍成习惯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厨房灶台上放着保温的粥,切好的咸菜丝码在小碟子里,旁边压着张纸条:粥在锅里,菜在碟子里,冰箱里有酱豆腐。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小学文化,写不了几个字,这张纸条上的字怕是想了半天才写出来。我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喝完了,咸菜齁咸,粥熬得稠,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可心口那块地方还是凉的。

那天下了班我没直接回家,拐去了老周的麻将馆。下午四点,麻将馆里人不多,靠窗那桌坐了三个老头在打扑克,老周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见我进来招呼了一声:"找阿姨啊?她今儿没来。"

"我知道。"我拖了把椅子在柜台跟前坐下,"周叔,我问你个事。"

老周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头顶秃了一小块,用旁边的头发盖着,他放下手机瞅着我:"啥事?"

"我妈打牌,输赢大不大?"

老周笑了:"你妈?她那个打法能输多少,一把一块两块的,撑死了二三十。她手气还行,输不了。"

"那她最近这一年,有没有跟什么人走得比较近?就是牌桌上认识的,不太熟的?"

老周想了想,挠了挠那块秃了的头皮:"你这么一说,去年好像是来过一个人,跟你妈打过几回牌,后来就没见了。男的,看着比你妈小几岁,嘴挺甜的,管谁都叫姐。叫啥来着……刘……刘什么玩意儿,我不记得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刘建军?"

"对对对,就这名儿!"老周拍了下柜台,"咋了?那人有问题?"

我说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从麻将馆出来我站在巷子里抽了根烟,烟是问老周要的,我不常抽,呛得咳嗽了好几声。天阴沉沉的,巷子里潮湿的冷风贴着地面灌过来,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滚远了。刘建军,去年跟妈打过牌,后来就没见了。他说是以前的同事,但老周说他管谁都叫姐,说明他跟麻将馆的人都不熟,就是临时来的。我爸的同事我大多认识,厂里那些人逢年过节还走动,刘建军这个名字从来没听我妈提过。

我回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做饭了,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葱姜下锅的刺啦声听得人安心。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拿锅铲的手上还贴着块创可贴,不知道啥时候割的。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侧头瞥了我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

跟没事人一样。她就是这样的人,天大的事睡一觉起来就翻篇了,该做饭做饭该打牌打牌,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心里头翻江倒海也不让你看出来。我洗了手在饭桌前坐下,她端了两碗米饭出来,菜是西红柿炒鸡蛋和蒜蓉空心菜,都是我爱吃的。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自己也坐下来吃饭,脸上的肿还没全消,眼睛有点泛红,但表情还算平静。

"妈,"我扒了两口饭,斟酌着开口,"那个刘建军,真的是你同事?"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尖悬在半空。过了几秒她把菜夹进碗里,低头吃饭,含混地嗯了一声。

"哪个车间的?我怎么没听你提过。"

"机修车间的,你那时候小,不认识。"她说完又给我夹了块鸡蛋,"吃饭,菜凉了。"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绷着。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被窝里用手机查那个贸易公司的名字,搜了半天也没搜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注册地在外省,经营范围写了一大串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建材五金日用百货,看着就像皮包公司。我又查了刘建军的名字,同名同姓的人太多,根本对不上号。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纹看,黑暗里它像条沉默的伤疤。二十八万块钱,我妈攒了半辈子,她说还债,可还债的明细经不起推敲。五万、三万、八万,加一块儿十六万,剩下的十二万呢?贸易公司那十万又是什么名目?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取款,加起来也得有好几万。她每个月的退休金刚够生活开销,取钱只能从本金里扣,一年下来本金少了十几万,她心里不可能没数。

那她急吗?好像也不急,该打牌打牌,该过日子过日子。要么是她瞒了我一笔大的,要么是她在赌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我越想越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倒了杯水,路过她房间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她倒是睡得着。我把水喝完,回到房间重新躺下,被子蒙住脑袋,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接下来几天我妈照常过日子,早上买菜,下午去麻将馆,晚上回来做饭看电视,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我注意到了一个变化,她看手机的次数变多了。以前她在家基本不碰手机,接打电话都费劲,字太小看不清,现在她时不时就掏出手机点两下,有时候眉头皱着,有时候嘴角松动一下又抿紧了。我问她看啥呢,她说刷短视频。我把头凑过去,她飞快地把手机锁了屏,说没啥好看的。

我信她才有鬼。

礼拜六下午我没去上班,在家洗衣服的时候听见她接了个电话。她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她跟李婶她们约牌,没在意。但后来她挂电话的时候说了句"那就这么说定了,下个礼拜三",语气不太对,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从卫生间探头出去,她已经从阳台进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李婶约我下周三去郊区那个花卉市场逛逛,你去不去?"

"不去,我上班。"

"那你中午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有饺子。"

我嗯了一声,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倒洗衣液。她坐回沙发上继续看电视,手里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拉。我看了一眼茶几上她的老花镜,镜片厚厚的,框架是那种最普通的塑料黑框,左边镜腿用透明胶带缠着,缠了好几圈,早就该换新的了。她舍不得换,说戴着习惯了。可这样一个连老花镜腿都舍不得换的人,把二十八万块钱两年之内花了个精光。

周三那天我妈出门了,穿了件平时不太穿的墨绿色棉服,头发重新染过了,黑得有点假,鬓角那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她自己染的,没染匀。出门前在玄关镜子跟前照了半天,又用手蘸了水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嘴里念叨着"老了老了"。

我问她:"就去个花卉市场你打扮这么好看干啥?"

她瞪了我一眼:"我就不能打扮打扮?"说完换了鞋开门走了,步子急急的,像是赶着什么要紧事。

我本来打算去上班,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劲。她说跟李婶去花卉市场,可我昨天在菜市场碰见李婶她儿媳妇,说李婶这两天感冒在家躺着呢。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站在路边犹豫了十几秒,最后调了个头往回走。

我没回家,去了银行。上一次我只打了明细没做别的,这次我带了身份证想查一下那个刘建军的账号信息,柜员说涉及隐私查不了,除非有警方介入。我说那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定期理财或者保险类产品,柜员查了半天说没有,就是普通的活期和定期,定期那部分早就取光了。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想了一会儿,又给老周打了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我妈今天去哪了。

老周在那头说:"你妈今天不来打牌啊,她说有事。"

"她说啥事没?"

"没说,就跟我说请个假。"老周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小满啊,你妈最近是不是有啥事?我看她上回打完牌一个人坐那儿发呆,牌都收了还不走,我叫了她两声才反应过来。"

我心里一沉,跟老周道了谢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不知道往哪走。天阴着,风凉飕飕的,街上人来人往都裹着厚厚的冬衣。我掏出手机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这次响了五六声她接了,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什么公共场所。

"妈你在哪呢?"

"在花卉市场啊,咋了?"

"跟李婶?"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她说:"嗯,李婶——"

"李婶感冒在家躺着呢,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句:"小满你别管,妈办完事就回去。"

"办什么事?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回——"

"妈!"我声音高了,路过的人看了我一眼,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到底在哪?你今天要是不说,我就去派出所报案说我妈失踪了。"

她被我吓着了,半天没说话,背景里传来广播声,隐隐约约的,我竖着耳朵听,听清了两个字——"客运"。客运站。我挂了电话打了辆车直奔长途客运站,路上司机跟我搭话我一个字没听进去,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越敲越快。

客运站大厅人不多,安检口稀稀拉拉地进着人,我跑进去四处张望,售票窗口前排了四五个人,候车区的塑料椅上空着一大半。我一眼就看见了我妈,她坐在靠墙那排椅子上,身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墨绿色棉服的帽子扣在头上,正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慌乱了一下又迅速镇定下来,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你这是要去哪?"我喘着气问她。

她抿着嘴不说话。我往她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她来不及锁屏,微信聊天界面开着,最上面一条消息写着:"姐,到了给我发信息,我去车站接你。"发信人的名字是三个字,刘建军。

我伸手去拿她手机,她攥着不放,我跟她抢了一下,她力气没我大,手机被我抽了出来。聊天记录往上翻,从去年开始断断续续的,刘建军隔三差五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姐最近手气咋样",有时候是"那个项目快成了你再等等",最近几条是"姐你再转五万过来,这次肯定能回本""姐你别急,我这边快了"。我妈的回复基本都是"好""行""知道了",简短得像在跟银行柜员说话。

我翻到去年三月份那条,刘建军发了个类似理财产品的介绍,说什么内部渠道、高回报、稳赚不赔,我妈回了一句"我考虑考虑"。第二天她转了五万过去。后面陆陆续续的聊天记录拼起来,大概是刘建军先以"老同事"的身份接近她,在麻将馆打了几次牌混熟了,然后跟她介绍了个什么投资项目,说是他朋友的公司,回报率有多高多高。我妈一开始只投了五万试试水,后来刘建军又说项目要扩规模,再投点钱进去收益翻倍,她又转了三万。再后来那个贸易公司出了什么"新产品",又说投十万能拿二十万回来,她心动了,把存折里的大头都转了过去。

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的,刘建军说"姐你再等两天,我这边手续快办完了,办完就把本金和收益一起打给你",我妈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那个表情让我心口发紧,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捧着手机小心翼翼地打出一个笑脸,跟对面那个不知道是骗子还是什么东西的人说好。

"妈,"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他是骗你的?"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有点湿。"他说快了,说这次一定能——"

"他说了多少次快了?从去年说到今年,你转了多少钱给他你自己算过吗?"我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他什么时候说过一个准话?什么项目、什么公司、什么回报率,你有一样看到过吗?"

她不说话,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啪嗒啪嗒的。候车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往我们这边看,我不在乎,蹲在她跟前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沾着干掉的泥印子——出门前大概在阳台弄过花盆。那双手摸了一辈子牌、做了半辈子饭、织了我从小到大多少件毛衣的手,这会儿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一样。

"他今天让我再转五千过去,"我妈抽噎着说,"说最后差一点手续费,办完就能把钱拿回来。我取了四千,加上兜里剩的——"

"你就信他?他说什么你都信?"

"他是你爸的同事——"

"他不是!"我声音又高了,压了压火气,把手机还给她,"爸在厂里干了三十来年,机修车间的人我哪个不认识?张叔、王叔、赵叔,你数一遍都数不到刘建军这个名字。你连他到底是不是厂里的人都不知道,就敢把钱给他?"

她攥着手机,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大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还在哆嗦。她小声说了句:"他说能赚……我想多攒点钱给你……"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大厅里广播在报班次,甜美的女声说开往邻市的班车即将检票。我站起来把那袋东西拎在手里,伸手去拉她:"走,回家。"

她没动,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惶然。"那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你先跟我回家。"

她终于站起来了,腿软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站稳。我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搀着她往外走。出了客运站大门冷风扑面,她缩了缩脖子,我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她没推辞,围巾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红通通的,眼白上爬着血丝。

回到家她把外套脱了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在靠垫上一动不动。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给她,她接过去捧着,水汽氤氲在脸上,睫毛上凝了细细的水珠。我在她旁边坐下,等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去年春天,在麻将馆认识的。他说他是你爸一个车间的,后来下海了,在弄一个什么新能源项目,缺资金,说内部人投的话回报高。头几回打牌他还输了钱给我,后来熟了就说起来这个事……"

"你就信了?"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还给我看了合同,我看了,上面盖着公章——"

"合同呢?"

她顿住了,想了半天,站起来回屋翻了一阵,拿出来几张皱巴巴的纸,还带着柜子里的樟脑丸味。我接过来一看,打印的合同,格式看着挺正规,什么"新能源科技发展项目合作协议书",甲方是那个贸易公司,乙方是我妈,投资金额十万,预期收益率百分之三十,期限一年。落款处盖着红彤彤的章,公章和法人章都有,但我用手指一抹,公章那个印油洇开了,在纸面上糊成一团——打印店都能做的萝卜章。

我拿给她看:"公章印油都还没干透就盖上了,这种章街上五块钱刻一个。"

她盯着那洇开的红色,嘴唇又咬住了。我忽然想起来什么:"你说的那五万、三万,都是投的这个项目?那八万呢?"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他说项目临时周转出了点问题,需要借钱周转一下,等项目款下来就连本带利还。后面那个八万也是这样,说是合作方那边账期延后了,先垫一下……"

"你就借了?"

"他说利息比银行高——"

"妈!"我把合同拍在茶几上,纸页轻飘飘地落下来,"借钱没有合同、没有借条,你就凭他一句话转八万过去?八万块钱,你连张纸都没让他写?"

她不说话了,整个人缩在沙发角里,手指绞着围巾的穗子,绞得穗子都散了。我看着她这个样子,气消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心酸。她就是太想给我攒钱了,我爸走的时候没留下什么,她一个人靠退休金撑着这个家,看着身边老姐妹的儿女买房买车,她嘴上不说心里急,急得啥法子都敢试。刘建军大概就是看准了这一点,专门挑这种独居老太太下手,嘴甜一点、称呼亲热一点、画个大饼,就能把半辈子的积蓄哄走。

"报警吧。"我说。

我妈猛地抬头:"别报警!"

"为啥不报?他骗了你二十多万,这是诈骗!"

"报了警钱就更要不回来了……他说了快了,他说这次——"

"他说了快了一年了你到现在拿到一分钱了吗?"我深吸一口气,蹲到她面前,"妈你听我说,这种人就是骗子,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还你钱。你越不报警他越拖着,拖到最后你连人都找不着。报警是唯一的办法,至少警察能帮你查他的身份、冻结他的账户,运气好的话还能追回来一部分。"

她看着我不说话,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我攥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冰凉。"信我一次,妈。这事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用管。"

那天下午我打了报警电话,警察让我们去辖区派出所做笔录。我妈一路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攥着我胳膊攥得生疼。派出所里一个年轻的警察接待了我们,问得很仔细,时间、地点、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我妈一边说一边掉眼泪,警察给她递了纸巾,语气挺温和的:"阿姨你别急,我们慢慢来。"

笔录做了快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走得很慢,我扶着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她忽然说了句:"小满,妈是不是特蠢?"

"不蠢。"我说,"你只是想多攒点钱给我。"

她没再说话,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我们沿着马路慢慢走回家,路边的小餐馆亮着暖黄的灯,里面坐满了吃饭的人,热气蒙在玻璃窗上化成一片白雾。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夜,我爸骑自行车载着我妈和我去吃街口的砂锅,我妈把我裹在她的棉袄里头,我趴在她怀里能闻见洗衣粉和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那时候我家没什么钱,但我妈每天都是笑着的,眼角那几条细纹里全是安稳的弧度。现在她老了,那些细纹更深了,可她笑起来的时候少了,大多是像现在这样抿着嘴,沉默地走着,步子有点拖沓。

回家之后我下了两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端上桌的时候我妈已经洗了脸换了家居服。她坐在饭桌前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送到嘴里,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回不是无声掉泪,是真的哭出了声,像个小孩似的,边哭边说:"你爸要是知道我把钱都霍霍了……他得骂死我……"

我赶紧坐到她旁边拍她后背,她瘦得后背的肩胛骨硌手。"我爸不会骂你,他最疼你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看着这个家……我没看好……"

"你看着呢。"我把纸巾递给她,"钱没了可以再攒,人没事就行。你要是真去了邻市找他,出了啥事我怎么跟爸交代?"

她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止住,眼睛肿成两条缝,鼻头红红的,抽抽搭搭地把面吃了大半碗。吃完面她就回屋睡了,这回没锁门,我从门缝里看见她蜷在被子里,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个后脑勺,头发乱蓬蓬的,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白根。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茶几上那张假合同还摊着,公章糊成一团红色,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收进了抽屉。手机响了一声,是派出所那个警察发来的消息,说已经立案了,明天会调取相关银行记录和账户信息,让我妈保持电话畅通。我回了句谢谢,又问他这种情况追回来的概率大吗。他说不好说,得看对方账户还有没有钱,有些人早就把钱转走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眼,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这一年多的事翻来覆去地想。其实有好多蛛丝马迹,我妈突然多了件新外套、有段时间天天看手机、打牌输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念叨老半天、偶尔发呆叫好几声才答应。我都看见了,但我都没多想。我总觉着我妈是大人了,她自己能管好自己,可人老了以后有时候比小孩还好骗,不是说变蠢了,是太孤单了。刘建军叫她一声姐,跟她聊几句家常,她就掏心掏肺地把钱往外送,图的是啥?图的无非是有人惦记着她、有人跟她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我妈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去厨房热了牛奶端给我,自己也倒了杯,坐在我对面慢慢喝。她不提钱的事,我也不提,两个人都沉默着把早饭吃完。然后她说:"今天还去不去打牌?"

我愣了一下,她看着我说:"李婶说她们下午三缺一。"

"去吧,"我说,"我送你去。"

麻将馆还是那个样子,暖气烘得人脸发红,老周看见我妈来了招呼了一声:"哎呀淑芬姐来了,快坐快坐,她们等你半天了。"李婶和张阿姨已经码好了牌,看见我妈进来就嚷嚷着让她赶紧坐下。

我妈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又是那件枣红色的羊绒衫。她在牌桌前坐下,手在牌墙上摸了一圈,熟稔地码好牌,然后抬头冲我笑了笑。那笑有点勉强,嘴角的弧度没到眼底就停了,但总算是笑了。她跟我说:"你回去吧,别在这儿守着了,我打完就回家。"

我说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埋进牌局里了,侧脸被麻将馆的白炽灯照得有点发亮,表情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牌,拇指在牌面上刮了刮,啪地推出去一张。李婶在对面嚷嚷着什么,她嘴角动了动,接了一句什么话,桌上的几个人都笑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周过来递了根烟,我接了但没点。他问我:"你妈没事吧?"

"没事,"我把烟别在耳朵后面,"她就是输了点钱。"

老周哦了一声,没多问,回柜台后面继续看手机去了。我推开麻将馆的门走出去,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巷子里有个收废品的蹬着三轮车过去,铃铛叮叮响着。我走到巷口拐角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下银行的通知,余额几千块钱,月底才发工资。以前总觉得我妈存的那二十八万是她的养老钱,跟我没关系,可真到了要用钱的时候才发现,那笔钱本来就是这个家最后的底,她豁出去了想翻倍,我也豁不出去怪她。她是我妈,她做啥都是为了我。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平静。警察那边隔三差五来电话,说正在查刘建军的信息,他身份证是外地的,名下的银行账户早就空了,那个贸易公司注册地址是个虚拟地址,人找不到了。我妈每次接电话都紧张兮兮地问有没有消息,挂了电话就坐在那儿发呆一会儿,然后起来做家务、做饭、下午照例去打牌。她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只是打牌的时候话比以前更少了,输赢更不在意了,反正几千和几十对她来说区别不大了。

我月底发了工资,除了留自己的生活费,把剩下的都转到了她卡上。她晚上做饭的时候看见了银行短信,在厨房里喊我:"小满你给我转钱干啥?你自己留着用。"

"我的工资我乐意咋花咋花。"我在客厅答她,声音故意放得懒懒的。

她从厨房探头出来看我,手里还攥着锅铲,油烟腾起来在灯光里缭绕着。她看了我好几秒,啥也没说,把脑袋缩回去继续炒菜了。但我听见她哼了声小曲,调子不太准,断断续续的,是我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常哼的那首。大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哼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冬天的天黑得早,麻将馆里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巷子口老周挂的那盏灯晕开一圈暖融融的光。我妈从麻将馆出来的时候我正好骑车到巷口,她锁好门转身看见我,有点意外:"你不是加班吗?"

"今天不加班。"我把车停好,从车筐里掏出个纸袋递给她,"给你买了双棉鞋,上次那双底磨平了,你走路老打滑。"

她接过去在路灯底下拆开看了看,是一双深灰色防滑底的棉鞋,超市促销买的,不到五十块钱。她摸了摸鞋面的绒布,又在脚尖那块按了按软硬,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没像以前那样说"买这个干啥浪费钱",而是把鞋抱在胸前,跟我说:"走,回家,今儿赢了三块钱,给你加个菜。"

我跟在她后头往家走,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她走得挺稳当的,新棉鞋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响,背影被灯光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我忽然觉得二十八万也就那样吧,没了再赚呗。人还在这儿,还能在一盏路灯底下并肩走着,回家了还有热汤热饭,这就挺好的。

进了家门她把新棉鞋换上,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说暖和。我去厨房盛饭,她从碗柜里拿出个我好久没见过的玻璃罐子,里头泡着自己腌的酸萝卜。她拧开盖子夹了一碟子出来,萝卜条切得细细的,腌得透亮,酸味一散开就勾人馋虫。她在我对面坐下,夹了块酸萝卜搁我碗边上,说:"吃吧,去年秋天腌的,一直舍不得开,今儿高兴。"

"赢了三块钱就高兴成这样?"

她笑了,眼角皱起来,那几道纹路在灯光里显得柔和。"三块也是赢,"她说,"比输了强。"

我们俩就着酸萝卜把饭吃完了。饭后我洗碗,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又翻开那个打牌的账本,拿笔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了个"+3",然后合上本子搁回抽屉里。电视开着,放的还是那些嘻嘻哈哈的综艺,她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我洗完碗出来她已经在沙发上歪着了,呼吸匀匀的,睡过去了。毯子滑到一边,我过去给她掖好,她没醒,睡梦里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派出所那个警察发来的消息:刘建军的身份信息已确认,因涉及多起同类诈骗案件,已在外省被抓获,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追赃工作同步开展,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我看完把手机锁了屏,没叫醒她。她在沙发里睡着,呼吸平稳,毯子底下的脚上穿着新棉鞋,鞋底还有标签没撕。

我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门口一盏小夜灯。光很暗,暗得刚好能看清她睡着的轮廓。我坐回沙发另一头,把她的脚轻轻抬起来搁在我腿上,顺手把那个标签扯掉了。她大概感觉到了,脚趾头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慢悠悠地落着。屋里暖气开着,茶几上的搪瓷缸子里还有半杯凉掉的茉莉花茶,几粒茉莉花在杯底泡开了,白的黄的浮了一片。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那股茉莉香还在。我妈就是这杯茶,看着啥也没了,芯子里头那点甜味,泡了这么多年也没散。

我坐在沙发上守着她,守着那盏小夜灯,守着窗外那场越落越大的雪,守着这个越来越小但还热气腾腾的家。二十八万的事大概还会有下文,刘建军抓住了钱能不能追回来也还不好说,但起码这一刻挺好的。她睡着,我醒着,外头下雪屋里暖和,明天早上醒来还能喝到她熬的粥。

后来到了春天,钱追回来一小部分,不多,几万块钱。我妈去派出所签字领款那天穿了件新外套,宝蓝色的,还是她自己偷偷买的,说网上打折便宜。她回来的时候进门就笑得见牙不见眼,把存折往我眼前一递:"你看,又有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余额重新跳到了六位数。她凑过来跟我一起看存折上的数字,手指点着那个逗号,嘴里念着:"个、十、百、千、万……"念了好几遍才放心地把存折收进抽屉。

"这回可别再往外转了。"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你妈就那么傻?"过了两秒又小声加了句,"那人家叫我姐我也不能随便叫啊。"

我们俩都笑了。窗外的玉兰花开了满满一树,白花花的一片,凑在窗玻璃上探头探脑的。我妈说改天去花卉市场买几盆花搁阳台上,这回是真去,跟李婶一块儿,买啥都行就是别买骗人的东西。我说行,我开车送你们去。

日子还在往下过。麻将馆她照样去,那二十八万的事偶尔还在牌桌上被李婶她们提起,我妈就摆摆手说"提那个干啥,当交学费了",然后牌一推,该自摸自摸,该放炮放炮。我偶尔下班早了去接她,站在麻将馆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她坐在牌桌前,捋着袖子,摸牌的手又快又稳,枣红色的羊绒衫在暖光里温柔得像团火。她大概一辈子都会这样坐在牌桌前了,赢了就笑,输了也不恼,手里那副牌摊开了合上、合上了又摊开,像她这辈子反反复复的日子。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了好一会儿。她在里面抬起头,隔着玻璃看见了我,冲我扬了扬下巴,意思是等着啊马上下班。我就靠着门框等,夜风软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带着点早春泥土的潮气。路灯亮起来了,一圈暖黄洒在巷子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映出模糊的光影。老周从里头出来收门口的板凳,看见我点了点头:"接你妈啊?她今儿手气好,赢不少。"

我说赢多少都行,人高兴就好。老周笑了,说你这话说得对,老年人打牌不就图个乐子。他收了板凳回屋里去了,门关上之前麻将声又哗啦啦响起来。

我妈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那个小铁盒,边走边数里头零钱,嘴里念叨着:"今儿李婶输多了脸都绿了,我说她手气差就该歇两天,她还跟我急……"她看见我就把铁盒收进大衣兜里,"走吧回家,冰箱里还有排骨,给你炖汤。"

我跟在她后头。春天的夜晚不像冬天那样黑透了,天边还挂着一丝青灰的亮,路灯底下飞着几只早醒的小虫,绕着光晕打转。她走得比冬天轻快,新棉鞋踩在有点返潮的水泥地上,嗒嗒的响声在巷子里轻轻回荡。我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还是那个背有点驼的老太太,枣红色的衣服在路灯底下格外显眼。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我:"磨蹭啥呢,走快点。"

我紧走两步跟上去,她伸手把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鬓角那几根白发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她好像没再染发了,白就白着吧,她说白了也挺好,显年轻。我伸手把她大衣兜里露出来半截的铁盒往里塞了塞,她回头冲我笑了笑,那笑跟从前一样,嘴角一弯,眼角全是细纹。

"走,"我说,"回家炖排骨。"

她嗯了一声,我们在路灯底下并着肩往前走,影子拖在身后,一个长一个短,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雪早就化了,玉兰花开得一树一树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麻将馆的灯在身后熄了,巷子安静下来,远处有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歇了。

我妈忽然开口说:"小满,等你以后成家了,妈给你带孩子,天天给你家炖汤。"

"八字还没一撇呢。"

"急啥,早晚的事。"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隔着棉袄几乎没啥感觉,"到时候妈就把存折里的钱都取出来给你添置东西,这回谁来忽悠都不好使。"

我被她说笑了:"你就这么想把我打发了?"

"打发你干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夹在夜风里软软地飘过来,"你是我儿子,到啥时候都是。"

我没接话,把步子放慢了半步,让她走在我旁边。路灯在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往家那个方向慢慢移过去。远处谁家窗户里飘出来饭菜的香味,跟玉兰花的甜气混在一块儿,钻进鼻子里暖暖的。这个春天来得迟,但总算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