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我刚上初中，十二三岁的年纪，住在舅舅家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爸妈那两年在外面打工，把我托付给舅舅舅妈照看。舅舅人挺好的，憨厚老实，不怎么说话，舅妈呢，嘴特别厉害，心不坏，但是管得宽。我住他们家那两年，怎么说呢，没受过虐待，也没饿着冻着，但那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舅妈有个习惯，进我房间从来不敲门。

我住的房间是她儿子、也就是我表哥的房间，表哥上大学去了，空出来给我住。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表哥留下来的几本旧漫画。我那时候刚开始发育，身体在悄悄变化，自己都不太好意思看自己。晚上睡觉之前我会把门关好，还在门后面抵了一张椅子，不是防谁，就是觉得这样安心一点。

可那把椅子根本挡不住舅妈。

她每次推门的时候，椅子腿就会在地板上划出吱呀一声，那个声音特别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我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心就会猛地揪一下，不管在干什么都会停下来，浑身绷紧。她进来以后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有时候是给我送水果，有时候是进来拿个东西，有时候纯粹是路过看一眼我在干嘛。她走路又快又急，进来出去一阵风似的，门就那么敞着，我要是想把门关上还得自己过去关，但关了也没用，过不了半小时她又会推门进来。

有一回我刚洗完澡，身上就裹了一条浴巾，正坐在床边擦头发。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我当时吓得尖叫了一声，赶紧把被子扯过来裹在身上。舅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西瓜，看我这么大反应还不高兴了，说你鬼叫什么，我是给你送西瓜又不是来打你。我说舅妈你能不能先敲个门，我在换衣服。她说你一个小丫头有什么怕看的，你妈不在我就是你妈，跟自己妈还这么见外。

我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脖子上，脸发烫，心跳特别快。不是愤怒，也说不上愤怒，就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羞耻感，好像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被人撞见了。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在关着门的房间里擦头发。

那盘西瓜我一口没吃。不是赌气，是真的吃不下去。

后来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换衣服一定去卫生间换，不管多冷的天都在卫生间换好再出来。晚上睡觉之前反复检查门有没有关紧，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会伸手去摸那个椅子还在不在。我那时候才多大，十二三岁，已经开始活得像个防贼一样小心翼翼。

这事儿我没跟我爸妈说。每次他们打电话回来问我在舅舅家住得怎么样，我都说挺好的挺好的。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说舅妈进我房间不敲门让我很不舒服吗，在我爸妈听来这算什么大事，他们只会觉得我矫情，觉得舅妈那是关心我，是我不知道好歹。所以我就什么都不说。

还有一个事儿。我那时候开始来月经了，第一次是在学校来的，老师教过所以没有特别慌，但是肚子疼得厉害。我回家以后跟舅妈说了，舅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卫生巾给我，说你自己会用吧，然后转头就跟我舅舅和我外公说了，吃饭的时候在饭桌上说我长大了，能生孩子了。

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桌子人，我舅舅、我外公、还有过来串门的一个邻居大伯，就这么听着我舅妈讨论我的身体。我低着头扒饭，耳朵嗡嗡响，筷子都在抖。我舅舅倒是没说什么，就是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外公也没吭声。但我就是受不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你身上最私密的一部分被人拎出来放在桌子上，大家一起看了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我后来跟我妈说过一次这事，是在她回来过年的时候。我说妈你能不能跟舅妈说一下，让她别在外面说我那个事。我妈当时的表情我记到现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害羞，你舅妈那是为你高兴呢，说明你长大成人了。我说我不是害羞，我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说这有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哪个女的不来那个，你想太多了。

又是我太敏感了。又是我矫情。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主动跟我爸妈说过任何关于自己身体的事情。来月经肚子疼自己忍着，自己攒零花钱买红糖泡水喝，卫生巾也是自己偷偷去买。我学会了把所有跟身体有关的事情都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谁都不让碰。

我住在舅舅家那两年，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事。比如我舅妈会在我洗澡的时候进来上厕所，说都是一家人怕什么。比如她会在我写作业的时候从我背后突然探头看我写什么，吓得我一哆嗦。比如她会在周末早上七点就掀我被子，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这些事情单拎出来哪一件都不算大事，但加在一起，就像一根一根稻草往身上压，压到最后让人喘不过气。

那个房间，我一直没有把那当成自己的房间。虽然里面放了我的衣服我的书包我的课本，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地盘。那个房间的门我关不上，就算关上也会被随时推开。所以我在那里面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永远竖着一只耳朵，永远提防着那个吱呀声。

后来我爸妈把我接回身边的时候，我已经上高中了。走的那天舅妈还抹了眼泪，说养了两年有感情了舍不得。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说不上是感谢还是别的什么。我感谢她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感谢她给我做饭洗衣服，但我没办法感谢她那两年让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房间。

回到自己家以后，情况没有变好太多。我爸妈对我其实挺好的，但他们也是那种没有边界感的人。我爸进我房间倒是会敲门，但他敲完之后不等我回答就直接推门进来了，那个敲门更像是通知而不是请求。我妈会翻我的书包看我的作业本看我的日记，被我发现以后就说我帮你整理一下嘛，你自己又不整理。我说我的日记是上锁的你怎么打开的，她就轻描淡写地说那个锁又不牢，一掰就开了。

我当时特别生气，跟她吵了一架。我妈特别不能理解，说你的日记有什么不能看的，你小时候写的作文还主动拿来给我看呢，现在怎么就不能看了，你是不是在里面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我说那不是见不见得人的问题，那是我的东西，我的。她就不说话了，脸沉下来，最后扔了一句你现在翅膀硬了，我们当爸妈的连看你东西的资格都没有了。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在家里写过日记。想写的时候就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完加个密码锁。但后来觉得加密码也不安全，干脆什么都不写了。那些想说的话就像河底的淤泥一样沉下去，表面上看着安安静静的，底下早就堆了厚厚一层。

我十八岁考上大学，去了离家很远的城市，火车要坐十几个小时。走的那天我妈在火车站哭了，我爸在旁边红着眼眶不说话。我上了火车以后趴在窗户边跟他们挥手，心里一半是舍不得，一半是松了一口气。那种松口气的感觉让我心里很愧疚，但我骗不了自己。

到了大学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四个人一间的宿舍，床帘一拉就是自己的小世界。室友们都挺好的，大家都默契地不去碰别人的东西，借用个充电器都会先问一声。我第一次体验到那种被尊重的感觉，觉得特别新鲜，新鲜到有点心酸。原来一个人被尊重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而是别人把你当成了一个人。一个独立的人。

后来我交了个男朋友，谈了两年分掉了。分手的原因很多，其中有一条让我印象特别深刻。有一次我们出去玩住酒店，我洗完澡出来穿得整整齐齐的，他问我你睡觉穿这么多干嘛，我说我习惯了。他说你跟我在一起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说不是不好意思，我就是这样。他可能觉得我在防备他，确实有一点，但不是针对他，是我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洗完澡必须穿整齐，睡觉之前必须检查门有没有锁好，任何人在我没有准备好的时候靠近我我都会下意识躲开。

他不知道我十二三岁的时候经历过什么。他不知道我住过一个关上不门的房间。他也不知道我妈妈是怎么翻我日记的，我舅妈是怎么在饭桌上宣布我长大的。他不知道那个吱呀声，不知道那条被扯开的被子，不知道我躲在被子里吃的那无数个沉默的夜晚。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觉得我不可理解。

我没有跟他解释太多，解释了也没用。有些东西不是说出来就能被人理解的，你得亲身经历过，你才知道那种被一点点剥夺边界感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毕业以后我留在了那个城市，租了个小公寓，一个人住。搬进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了一把好门锁，然后去买了一块厚窗帘，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的。那天晚上我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门锁着，窗帘拉着，屋里安安静静的。我忽然就哭了，没来由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我想起十二岁的自己，在一个吱呀作响的门后面缩着身体换衣服。我想起十五岁的自己在饭桌上低着头，耳朵发烫，筷子发抖。我想起十七岁的自己跟妈妈吵架以后把日记本塞进垃圾桶里。我想起那么多年的我，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在那间小公寓里住了三年，养了一只猫，橘色的，特别胖。它很喜欢趴在我腿上睡觉，有时候我摸着它的毛忽然觉得特别治愈。它不会突然闯进我的房间，不会随便翻我的东西，不会在我不愿意的时候强行抱我。它只是一只猫，但它让我觉得我是被尊重的一个个体。

去年过年我回家了，我妈又问起找对象的事，我说不着急。她叹了口气说你不着急我着急，你看你都快三十了。我说妈，我三十岁之前要是不结婚你还把我赶出去不成。她瞪了我一眼说你就会贫嘴。我笑了一下，没再接话。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我也想让她知道，我的生活应该由我自己说了算，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都是我的事情，不是她的。

我舅妈也来了，这么多年她还是那个样子，嗓门大，说话快，一进门就拉着我上下打量，说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然后转头就跟我妈讨论我该找什么样的对象。我就坐在旁边听着，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往心里去。她说她的，我活我的。我不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了，不会再因为她的几句话就觉得天塌下来。我花了很多年才学会一件事，就是别人说的话，听听就好，过不过心你自己说了算。

写这些东西我写写停停，中间断了两次，出去倒了杯水，摸了摸猫，又回来继续写。写到最后我仔细想了一下，我到底想说什么呢，大概就是想对那些在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过自己房间的人说一句，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你觉得不舒服是正常的，你想要关上的门是正常的，你渴望被尊重被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对待，从头到尾都是正常的。

我爸妈到现在还是觉得我小时候在他们面前跟我长大以后在他们面前应该是一个样，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隐私，永远坦诚相见。他们理解不了人长大了就是会有边界，关系再亲密也需要空间。我不怪他们，但也不认同他们。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保持距离，保护自己。每天想那些门锁、窗帘、日记密码，不是为了防谁，只是想留一个地方，让自己能喘口气。

我现在的公寓里，卧室门锁是好的，窗帘是厚的，猫睡在床尾，我睡觉之前不用抵椅子。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关上的门，这道门我等了二十多年。

写到这里差不多可以停了，再写就啰嗦了。如果你看到了这里，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也祝你有一扇可以关上的门。